红瓦白墙,瓦是廉价树脂瓦,同原本灰黄的墙一起褪色,成了浅红和灰白交织的一栋建筑。
四周环绕光秃秃的田地,方圆两公里唯一能看到的高层建筑物是乡镇的烂尾楼,这栋疗养院也是烂尾楼改的。开发商跑路,头硬且人傻钱多的大老板包下这块儿要开农家乐,农家没乐起来,周围农户渐渐走光,后来换老板改了疗养院。
安全倒是挺安全,沿着麦地走到头就是海城监狱,这块儿气派,装备齐全,可以供疗养院没事干的神经病去半夜爬电网。
疗养院说不上是什么性质,既接受没钱看病的无自主生活能力老人,也收没病的四肢健全的,在这块儿像养老院。但同时也有收费的项目,为病人提供高级护理与住宿食疗。在里面甚至还能看到各种各样的残疾弃婴和自闭儿童、精神病人,可谓物种齐全。
为了顺应市场,疗养院去年还新增了戒网瘾的军事化管理项目,找了一伙儿开老兵美甲老兵烧烤老兵训练营的神奇老兵当教练,请了杭城的专业运营妹子拍短视频,在网上还挺有热度。
就这么一家四不像且毫不起眼的疗养院,光听其中的经营范围就知道这地方小不了。
确实,穿过前一栋破墙烂瓦的旧楼,后面别有洞天,分隔林立着两三栋最高四层的小楼,越往里越精致。村里租地便宜,所以楼间距也大,中间种满绿植,也有种菜的。
各个病区隔开,谁也不打扰谁,院区很良心地将收费人员和免费收容人员分开,免费的住旧楼,收费的住新楼。
陈恪跟回自己家一样,一路进去没有阻拦,他直走不转弯,进了最最后的一栋小楼。每个楼都有护工,护工人数不多,或者说这个疗养院人就不多。
虽然种类杂,但人少,配的护工也少,一个楼三个。保安多点,但都是六七十的无养老金村民再就业,拦不住晚上爬电网的神经病。
“我要出去!我卡里有上千万块,我得去看看。”刚进门就听见一老太太嚷嚷,护士拿她没辙,问她卡在哪要钱干啥。这老太太五保户,平时就爱看电视,捧着手机给护士看。
“是远东给我的,又帅演戏又好,这不回馈粉丝几千万!”老太太开裂的手机屏上缓缓播放特效,花丛里浮现一张国民度颇高的男演员脸,是最受中老年妇女欢迎那款。
“我送您三个千万……”手机卡住,陈恪走过去时正好继续播放。
“千万要小心,小心身边的……千万要安心,对子女……千万要当心,对网上的……”男演员娓娓道来,老太太听得入迷,陈恪看得头疼。
他上楼左转,接了护工拿来的汤,推开尽头的房门。这间是重症疗愈单人间,但空间狭小,放下呼吸机后几乎没有转身的地方。呼吸机和其他仪器占了足足的地方,几乎在机器间挤下了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
床边收着折叠探视椅,陈恪自如拉开坐下,汤端在手里,碗底还是有点烫。
陈恪平静地看着麻木瘫痪着的他,房间窗帘拉着,只有床头的仪器发出光亮,这使得陈恪看不清男人的脸。他的脸早就瘦到变形了,长久不能动弹的四肢在病痛的折磨下几乎退化掉所有功能,像个活死人,只有治疗仪上的心率彰显着他尚未消逝。
谭凯已经醒了,他步入渐冻症晚期,呼吸机吊着命,眼球诡异地转动着,贴骨的面部肌肤不由自主地抽动。
陈恪素来话少,不过再少少不过谭凯,这人已经呼吸衰竭,说不来话了。陈恪往后撤凳子,撤不出十厘米就堵住了墙。他在这点间隙里翘起二郎腿,用闲适的姿态俯视床上的谭凯。
“又是大年三十了,今天去看了你爹娘,都活着,家里多了几只鸡,很瘦,和你差不多,下不出蛋。”陈恪平静地说着,在谭凯的视线里,他的侧脸轮廓在灯光映射下若隐若现,消瘦苍白,此时的神情执拗冷肃。
陈恪十指交扣放在腿上,他两根拇指摩挲彼此,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冷淡,“你爹瘫了,活不了几年,等你死了他得让你娘拉着板车去地里,给你烧纸上坟吧?毕竟你是樊村第一个大学生,光耀门楣。”
“祸害遗千年。”陈恪说,他端着碗,一口一口喝汤,在病床边,在谭凯的注视下。
“贱命不死,不过你也死不了,我花钱养着你,看着你,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今年谭凯病情恶化,写不了字,以前总会问人要笔要纸,写信出去,信件全送到陈恪手里,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求救的话语。后来不写信了,他手上没劲儿,越写越难看,到最后全是歪歪扭扭的让我死。
“让我死让我死让我死让我死……”陈恪笑着重复,他眼底折射出偏执的冷光,凌厉渗人,像阴间索命的恶鬼。他一开始小声说,后来声音渐渐大起来,人也从椅子上俯身过去,手搭在病床扶手上,逼近谭凯。
晚期的病人控制不住涎水,谭凯的枕头湿了一片,陈恪用袖子帮他擦。两人距离极近,谭凯满眼惊恐,他眼球震颤,但全身已经动弹不得,逃离不开步步紧逼的陈恪。
“这是你的心愿?”陈恪尾调高扬,像个疯子,“挺好的。”
他猛地撤开站起来,潇洒从容,双手插兜站着看谭凯,“想死太美好了,谁不想活了都这样许愿,我也许愿过,不过没什么用处。明天过年,又是一年,咱俩认识的时间不短了,我也送你一份新年礼物。这样吧,你现在站起来,和我一样,就这样站着。”
“然后……”陈恪抱臂想了下,伸出一根手指朝下指,“给我跪下,说你错了,说你们都错了,说海城十三真正的烂货在这里,在床上大小便失禁地躺着。”
“那我会考虑放过你。”陈恪说得轻飘飘,“不过我觉得我在积德行善,毕竟为你开办了疗养院,也为你提供最好的医疗服务,提供免费的食宿,是你不争气,身体每况愈下。五个数,你站起来,我们两清。”
陈恪逗着他,数完五个数转身就走。
“去死?多好的愿望,看来只好祝你事与愿违了,再多活几天吧,我还没看到你赎罪。”
出来满是异味的杂物间改的狭小病房,陈恪却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他每年的例行任务结束——看谭凯爸妈,再来谭凯床头冷嘲热讽。
谭凯已经瘫了三年,陈恪找到他时人在樊家村炕上,一米七的个子缩成一团,瘦成一把骨头,全没了当市优秀教师的意气风发。他满身褥疮,那时候还能喝点酒抽点烟,床头像模像样有几本书。
谭家爹娘出去赚钱给他治病,但对渐冻症了解甚少,后来知道这个治不了,也放弃了指望,整天唉声叹气。
陈恪接走他,扔在疗养院,每年出一大笔钱,保住谭凯一条命多活了这几年。
护工穿梭忙碌,食堂飘来饭香,不能吃饭的都是护工帮忙打饭,能自己吃的都活动着去。这里也住着收入微薄的孤寡老人们,或子女离世,或子女无德无能,陈恪收留他们,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孩子们在这长大,健康可爱的被领走,残缺明显的弃婴或弃儿在陈恪领到福利院资质后也得到庇护的住所,尽可能提供救治,再送到专门的治疗机构或者医院,上学的孩子们就就近找了特殊教育学校。
景台县原本的特殊教育学校几近倒闭,学生少老师少,进去甚至还要托关系。更有健康的孩子进去挂学籍,领一些残疾人补助,专门有人捞这一块儿的油水。残疾的孩子没有门路,相关部门尸位素餐,陈恪反正不上学了,家里有钱,钱砸过来和别人合资,办了民办的第二家特殊教育私立学校。
陈恪只出钱,有一起的合作伙伴出力。他刚有办学校的意思时就打草惊蛇,惹了一些人报复,也有感恩戴德的父母上门,谢他给孩子上学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