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被拴在狗窝边，梁淙躲在垃圾堆里，不断有垃圾被焚毁填埋，也有新的垃圾进来。

小孩的家被拆了，家所在的垃圾堆被焚毁，梁淙看到狗窝边的小男孩露出伤心的神色。他整天都蹲在那里，没有人和他说话，他就抱着一只狗崽，和狗崽讲故事听。

梁淙的位置灵活变化，垃圾场这样大，没人会发现还有个孩子在乱窜。等到晚上，下了雨，工人们提前下班，垃圾场灭了灯。

梁淙从垃圾里跑出来，向狗窝跑去，熟睡的护院狗闻到陌生人的气味，醒过来朝梁淙吠叫。小孩没睡，他搂着大狗拍了拍，说好狗狗，不要朝他叫。

“你为什么不走？”小孩还是坐在地上，即使地面已经被雨打湿。五十米外有一盏灯，在雨里散发出被模糊的光亮，照出小孩脸上细细的一层绒毛。

他仰着头看梁淙，雨逐渐下得使他睁不开眼，所以低下头，像小猫洗脸一样用手掌抹去脸上的水渍。

“你的家没有了。”梁淙说了这几天的第一句话，嗓音很哑很哑，淹在雨里，还没雨点掉在地上和狗窝棚子上的声音大。

小孩不傻，雨下大了，他慢慢往狗棚子里爬，只露出个头和梁淙说话。他举起小手挡在额头上，像给自己做了个小雨伞。

梁淙淋在雨里，从怀里掏出过期的有些返潮的面包，递给小孩，“吃吧。”

“我不饿。”小孩还傻不愣登笑，他在窝里敲狗盆，发出清脆的响动，像是给梁淙证明，“我吃饱啦，你吃你吃。”

“你爸爸妈妈呢？”梁淙蹲在他面前，看他的头，还想看他被拴住的脚。

“不知道。”小孩抱住休憩的大黑狗，“这个是狗妈妈。”

“它不是你的妈妈，你妈妈是人。”梁淙纠正，“你再想想，我或许会带你走。”

梁淙稚嫩的脸在雨中被洗净，他紧紧绷着嘴角，像个小大人。

小孩被他唬住，仔细想了想。狗狗不是妈妈，垃圾场的工人们也不是妈妈，他的妈妈呢？

嘴角不高兴地向下撇，小孩再度强调，“我没有妈妈，我不想回家。”

梁淙摸摸他湿掉的长到肩膀的头发，被小孩捉住手，像计划得逞一样，给他套上一个纸做的东西。夜晚照不出这东西的颜色，但有着帽围和装饰的生日帽梁淙还是能记得的。

“这是什么？”

“是你的东西呀。”小孩说，他又唱起来生日快乐歌，“你来的时候，有帽子和蜡烛。”

梁淙哦了一声，他是在给表弟过完生日的返程途中出的车祸，从高速滚下山坡，掉进湍急的河流里，再被冲到了岸边。后来爬了一截，走了很远，在一个郊区的垃圾场外晕倒。

“我来的时候就没有。”自称叫小惟的小孩语调急转而下，“都没有人知道我的生日，你想不想知道呢？”

“不想。”梁淙酷酷地说。

手腕上的生日帽很快被雨打湿，梁淙走开，进了黑漆漆的垃圾山里，再出来时拿了把刀。

“你出来。”梁淙拎着刀，浑身湿透，眼神凶冷，在小惟眼里像来索命的鬼魅。

“不许哭。”他冷冷说。

于是泪在小惟眼里打转，他用力吸了吸鼻涕，从狗窝里爬出来，抱着他的狗崽子坐在梁淙跟前。

栓他的锁链质量堪忧，像是狗用剩下的。这里的工人捡到小孩不报警不寻亲，就丢在垃圾场里自生自灭，怕他乱跑进了垃圾焚化炉，又或者根本就是当狗养。

小孩来的时候还很小，四岁多，现在长到五岁，还是小小一个，没有差不多同龄的梁淙一半壮。

“别动。”梁淙攥住他的腿，他手上的刀有点锈，在锁链上磨了一会儿，嫌不趁手，又去垃圾堆里翻找。

“别找了。”小孩说，“我不走也可以。”

“为什么？”梁淙找到工人的工具箱，搬过来挨个试。

“因为我是听话的狗狗。”

梁淙手上没受力，惹得小惟嗷嗷喊痛。

“好好说话。”

“因为没人喜欢我。”小孩口齿伶俐，很会表达情绪，“没有人会要小惟。”

“谁会要垃圾小孩。”梁淙喊他把手放上来一起使力气，“握住把手，喊三个数往外掰。”

“一、二、三……”小惟松了口气，他只会数到三，还好梁淙没有考他很难的数字。

“咔嚓！”

锁扣折断，小惟脚上的扣环还在，但已经可以自由奔跑。梁淙牵住他的手，轰隆隆的雷声响起，小孩吓得想捂耳朵，但一只手被梁淙握住。

梁淙腾出手，用自己的手捂住他一个耳朵，又用身体堵住另一个耳朵。等雷声过去，梁淙绷着嘴角，问他要不要带走一只狗崽。

“好吧。”小惟挑了最肥的那只四眼金刚，携在怀里，迈着小短腿，跟着梁淙跑出了垃圾场。

走出垃圾场不远就是国道，运气好可以遇上路过的货车。但天气不佳，梁淙还带着孩子和狗，根本走不快。

小惟哼哼唧唧，路上也不嫌累，反倒当郊游，还当洗澡，雨砸在他身上，他伸长胳膊唱洗澡歌。

但他脚腕上有未拆卸的铁扣，小惟腿短，加上这点拖累更是走不快。脚腕处的皮肤渐渐渗出红痕，后来是血液，但很快被雨冲散，又裹上泥点。

“我爱洗澡皮肤好好哦哦哦~”

“好难听。”梁淙让他闭嘴，脱下上衣包住小狗，他怕有工人发现小孩跑了，所以带着小惟走了很远一截，到天蒙蒙亮了，雨停了，才爬上湿软的土坡，淌过一条小溪，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看着过往的来车。

梁淙对陌生人提防心很强，他谨慎地筛查着路过的车辆，像很长很快的红色卡车、白色的破旧的面包车他都不会考虑求救。小惟枕在他腿上，怀里搂着狗，他把手指放在嘴里吃，梁淙把他的手拿出来。

“疼。”小惟没睡着，过了一会儿跟梁淙说，“哥哥我的脚会断掉吗？”

“会。”梁淙说，“所以你要乖一些，等我们找到回家的汽车就好了。”

“回你家吗？”小惟很高兴，“你有爸爸妈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