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里剩着昨晚的水,陈恪倒掉,重新灌了矿泉水又烧了一壶。开水太烫,他兑了一点凉水,喝了一口,觉得水温合适才端到床边。
陈恪用被子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在被子上还盖了两层羽绒服,房间暖风开到最大,梁淙额头上已经汗涔涔的。
“梁淙,吃药。”陈恪扶住他的肩膀,用力把人搬起来,但拖着劳累过度的身体伺候另一个病人并不容易,仅仅这一步就用去陈恪大部分力气,以至于在梁淙靠坐在床边后,陈恪不得不躺在他腿上稍作休息。
太沉了。
陈恪不打算为难自己,选择给蒋一颂发信息,又给家里的司机发去地址。
他平躺着不舒服,在梁淙身上翻来翻去,最后趴在层层叠叠的被子和羽绒服之上,认真地看着昏昏沉沉的梁淙。
梁淙的眉眼他已经无比熟悉,在陈恪埋头书桌之上,在陈恪躲在操场一角的时候,都曾在他心底描绘过无数遍。
他伸出手,轻轻碰上梁淙的眉毛,又摸上他干裂的嘴唇。
药和水都喂不进去,陈恪等他闷了一会儿汗,又重新测了温度。
三十七度八。
蒋一颂这会儿也上来了,他来得气势汹汹,力气也大,跟村口兽医治牛一样用不容抗拒的力道掰开梁淙的嘴,塞进去药片再灌水。
陈恪站着旁观,实在觉得蒋一颂牛逼。
地板上的套子已经被陈恪整理过,但梁淙还烧着,他不敢开窗,房间的味道有些暧昧。蒋一颂喂完药也不好意思多待,说他下楼吸烟,等司机到了叫他们。
“那个……你俩,”蒋一颂伸出两根食指,并住双手做了个手势,“不会……”
“什么?”陈恪问,他不太懂蒋一颂的意思,头微微偏着。
“就是,嗯,为什么你俩住了一晚上,梁淙发烧了?”蒋一颂挠头,一副新知识降临但无福消受的憋屈样,他打开一道门缝想挤出去。
“他昨晚就有点感冒,我听到他打喷嚏了。”陈恪认真回答,“所以今天他发烧的概率比我要大,你不要奇怪。”
“啊,啊行,嗯是的那这么说确实应该他发烧,”蒋一颂恍然大悟,看了眼还在熟睡的梁淙,确认他没听到自己的胡说八道,带着对单纯的陈恪的愧疚滚了。
梁淙很少做梦,他太忙了,大多时候沾枕头就睡。或许是服药的缘故,今天他睡得很沉,梦长无止境,他在一片黑暗中不断下坠,最后停滞在一双稚嫩、脏污而温暖的小手里。
“你是谁?”梁淙听见一道尖细微弱的声音,分不清男女,但可以判断出这道声音来自一个小孩。
果然,他睁开眼睛,先看到自己同样脏兮兮的手,再是另一张黑得像抹了锅底灰的脸蛋。
四周黑漆漆的,远处的天空是橙红色。感官传递来关于环境和季节的直觉,这是一个闷热的夏天的傍晚。高耸的未经处理的垃圾投下阴影,小孩的脸看不见,牙倒是很白。
“你是谁?”小孩说话还不清楚,有些含糊,还有点儿口音。
梁淙张开嘴巴,但发不出声音。他喉咙奇痒无比,因此在小孩眼里,就是这个他捡来的脏孩子,在看了自己一眼后,就开始咳嗽得要死要活,最后咳出了一口带着血丝的痰。
“哇!”小孩坐在地上哭,“你咳出血了,你要死了!你别死我家呀!”
小孩穿得破破烂烂,梁淙从地上爬起来,活动了腿和胳膊。
等梁淙转悠一圈回来,天已经黑透了,小孩还在专注地无声地哭,根本没发现死人复活了。这里应该是个垃圾回收站,或者说是最低级且脏污的垃圾处理场,哭泣的小孩太脏了,与这儿的环境融入得十分自然得当,梁淙不得不怀疑垃圾场里可以长出来脏小孩。
脏小孩矮、瘦,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跟在梁淙身后当跟屁虫,嘴巴一直叭叭叭小声嘟囔。他眼里带着对梁淙的新奇,好像很久没见过活人一样。
“你去哪?你去哪?你没死啊?你叫什么名字呢?我的名字是小惟,我只会念,还不会写。”
夏夜的垃圾站蚊虫环伺,梁淙只走了一小圈便回到醒来的地方坐下。垃圾站占地面积很大,这里应该是一处小角落,背后是成山的纸板、旧书和废塑料瓶。远处亮着灯,有加班的工人在进行垃圾处理。
背后、面前、左手和右手边全都是垃圾,散发着难以忽视的恶臭,即使梁淙想闭眼休息都做不到屏蔽这些味道。但小孩很自如,他看到梁淙不理他,就在旁边找了个地方蹲下,抱着膝盖,找了根树杈在地上画圈。
为什么不出去?为什么不去找大人?梁淙有些奇怪,他和小孩像躲在垃圾堆里,借着四周的垃圾当掩体。只有他们身处的一小块儿地方没有垃圾,甚至可以说是干净的,脚下是稀疏的草皮和被踩到发硬发黑的土地。
夜里的垃圾堆像巨人像怪物,如果有巨物恐惧症的人来了,一定会吓得哇哇大叫再被臭晕过去。忽然,一点萤火般的烛光点亮一隅黑夜。
蜡烛很细很小,是绿色的,小小一根,点起来了小孩还唱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哑巴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自称小惟的小孩边唱边拍手,看向梁淙的眼睛里还有真诚的祝愿。
什么玩意儿……
梁淙无言,沉默着听完一整首跑调的歌,他敢说这是世界上最难听的生日歌。
他六岁了,幼儿园毕业,马上要上一年级。眼前的小孩个子比他矮,身形也小一圈,瞧着不像本地人,像黑哥们。
可小孩拍着胸脯保证,自己已经五岁半,并且有足够自理的生活能力。他话很多,但动作透着小心,还叮嘱梁淙不要从家里跑出去。
家?
像是感知到了不能发声的梁淙的疑惑,已经躺下准备睡觉的小孩掀开当被子的冰箱包装纸板,跳起来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一圈。
“就这里,这里就是家。”
他绕着被垃圾包围的一小块儿空地,走了一圈给梁淙看,稚声稚气说,“我的家。”
吃垃圾,睡垃圾,梁淙就这样认识了一个垃圾小孩,名叫小惟的。
第二天梁淙是被蚊子咬醒的,他至少有两天水米未进,已经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因此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食物。
小孩睡在地上,手臂上爬了一只小壁虎,梁淙坏心眼地没帮他弹开,转头去自己找食物。他在垃圾迷宫里左绕右绕,终于找到生活垃圾处理堆。
厨余垃圾和卫生垃圾混在一起,梁淙忍着恶心,动手翻找。过期的吐司面包袋在这栋垃圾山里显得难能可贵,他满怀希冀地扯出来,带动上层的饮料罐随之坍塌,将梁淙结结实实埋在了里面。
空掉的饮料罐形成一个相对安全的空间,将他困在里面,不被人发现。梁淙撕开包装袋,面包的生产日期已经看不清楚,他尝了一口,没有怪味道,于是放心地吃了起来。
吃到最后,梁淙看着袋子里仅剩的两片,咽了下口水,将它们留在袋子里,转头拆开了一盒过期两天的牛奶。
吃饱喝足,带着给脏小孩的食物,梁淙推掉了一个罐子,于是面前的罐子堆都倒了,他也在这时听见了人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
求救?梁淙犹豫了一瞬,那些人从他右手边径直过去,朝着垃圾深处走。
梁淙有点后悔,他想跑出去,早点找到家人。路过的人很快就回来,梁淙这次想抓住机会,却看到一个黑壮的男人手里提着个软趴趴的玩意儿,像拎一条小狗。
是那个小孩!叫什么惟的。
小孩被扔到狗窝边,和一堆四眼金黑狗崽子们坐在一起,他脚上拴着链子,控制着他的活动范围不超过狗窝附近一百米。
他的饭很简单,是用小盆装着的,和狗狗们一起放饭。
梁淙远远看着,小孩正埋头在盆里吃,抬头时朝他笑,又做手势,让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