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淙那边儿好半天没回复，蒋一颂呈“大”字形瘫倒在床上，看着陈恪忙里忙外的身影。

“瘦了啊小惟。”蒋一颂冷不丁开口，陈恪肩胛骨下意识后缩，从衣柜取换洗衣物的动作几不可查停顿一瞬。

“是吗？可能是因为最近胃口差。”陈恪将洗漱用品和衣物放在床头，他在床边侧坐着看手机，等蒋一颂冲完澡出来时还保持姿势不变。

淡淡的屏幕光打在陈恪脸上，乌黑浓密的睫毛垂下。他换了一身米白色家居服，露出修长的脖颈，瘦削的侧脸没有表情，心思似乎也不在手机上。

蒋一颂放缓脚步，站在门边掏出手机拍下他的侧影。手机没关静音，“咔嚓”声惹得陈恪回神。

在他露出茫然神色之前，蒋一颂飞快把照片发给梁淙，手机调成静音。

他刚刚拆线，两只眼睛还是肿的，在门口背光站着像喜羊羊里的老刀羊。

“家里有棉签吗？我得上药了。”蒋一颂挤了下眼睛。

陈恪捧着手机出去，端着医药箱回来，取出一支单独包装的消毒棉签给他。

蒋一颂回洗手间上药，陈恪也没走，抱着医药箱在门口守着。

浴室是玻璃门，他头抵在门上，印出侧脸的影子。

“伤还没好，你怎么突然过来呢？”陈恪先是站着，后来累了就蹲下。

蒋一颂疼得吱哇乱叫，对着镜子小心翼翼，他撇撇嘴，随口问道：“妹妹在家？我看门口有板鞋。”

“嗯。”陈恪闷闷点头。

“又犯事了？”蒋一颂的“又”用得很巧妙，看样子他刚回国没多久都能知道陈小瑜的丰功伟绩。

估计这也是陈恪今晚难过的症结所在，蒋一颂尽量委婉，他漏夜前来本就是受梁淙所托，隐约知道点内情，但具体的还是得陈恪自己说。

对着蒋一颂没啥不能说的，但陈恪像是不想提及什么一样，良久只问道：“你还……还记得我们上学那些同学们吗？”

“当然。”蒋一颂小心翼翼回复，“你说初中还是高中？”

陈恪没上大学，他和蒋一颂他们的同学关系终止在高□□学那年。

“高中？”陈恪扔了个问句。

蒋一颂稳稳当当接住，“那你随便提，那帮孙子的去向我全都知道，你该不会问梁淙吧？”

陈恪摇头，小声问：“那你和梁淙呢？”

“好得很啊，好得穿一条裤子。”蒋一颂笑嘻嘻，“咱俩也好，好得穿一件上衣。”

看似雨露均沾的回复没能换陈恪一个笑容，他退出客卧，和蒋一颂道了晚安，去餐厅倒水吃药。

也许是药物的缘故，陈恪近来多梦，梦总和梁淙有关。

梦虚无缥缈，人欲壑难填。陈恪自知品行卑劣，如同创世之初伊甸园赤裸的亚当，受到恶魔的蛊惑，觊觎不属于他的果实。

于是陈恪索性不睡，他倒了杯酒回到卧室。酒放在床头没有碰，陈恪躺在床上，翻看一本卷边的旧书，扉页处是梁淙的签名。

陈恪自私、贪婪，无耻地暗恋蒋一颂的男友多年，甚至将人家随手搁置的一本书偷回来，每一页每一行逐字品读。

说不上倒背如流，但翻来覆去看了这么多年这么多遍，再次来到第一页，他丝毫不厌倦，甚至对烂熟于心的剧情保持探索欲和新鲜感。

“从前有一个男孩，他十四岁左右，身材单薄，瘦高个儿，亚麻色黄头发……”[1]

雨天，天台。少年同样单薄的背脊撑不起白色衬衫，书页在他膝盖上摊开，外面包了一层小兔樱桃图案的书皮。

和书里一样是个周日，不同于三月二十的阳光明媚，陈恪的三月雨下个没完。

这是高一下学期的平常一天，人是群居动物，有人的地方就有小团体。

这时候已经分完文理科，班里的小团体们也基本瓜分完毕。他们会组团吃饭、放学还有活动。

当然，也有一些落单的不受欢迎分子，陈恪就是其中一员。

他独来独往，不爱说话，在男生堆里过分瘦弱，在女生堆里做不了谈资，以至于开学月考后物理老师对成绩，才知道班里有这号人物。

陈恪运气不错，在天台占了个风景极佳并且遮风挡雨的观赏位。

天台连着操场观众席，从他左手边看出去就是一整片绿茵的草地和橡胶跑道。

学校周末只有值班老师和集训的体育生，海城十三中靠小三门出成绩，到了这会儿上行下效，一起给统考让路。

校大门全天敞开，看门大爷乐得清闲，给了陈恪溜进来的空子可钻。

雨丝下得细密，操场上有训练的学生，篮球场也没空着，陈恪能看到攒动的人头。喝彩的声音一阵接一阵，缠在雨里像浪涛，打进陈恪耳朵里。

他合上书，小心地整理书皮，生怕它沾雨。

陈恪反应挺慢，球场上打到四比一，他才发现这是老师通知过的篮球联赛，三个年级一起的。

不过高三组没人真敢来，派了几个体育生做样子，基本还是高一高二火拼。

下雨了，还要打吗？

陈恪抬头看天，他在等雨停。操场上集训的学生也在张望，都在看热闹，看高二被高一压着打的热闹。

论坛闹翻了天，陈恪拿出手机，但没去看层出不穷的新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