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愿从律协出来时还在恍惚中,怎么前阵子还净是些含糊的口气,忽然又说调查清楚,要还她清白了。
那日,她去了趟盛家。
夏梅见她来,“丛律师,是老盛的事有进展了吗?”
她看着自己的眼神里分明是带了几分希冀的,丛愿握了握她的手,却只能摇头,然后看着她双眸里的那点神采散了,对着自己硬扯出一个微笑来。
她心里生出些不忍来,却仍要将最坏的结果言明,“夏女士,现在的情况的确不明朗,我不能隐瞒你,但是请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尽全力,为他争取最好的结果。”
夏梅比她想象中坦然许多,“只要人能活着就好,无论多少年,我都等他回家。”
只要人能活着,就好。
丛愿敛眸,微微叹了口气,她想问什么却没有头绪,却忽然听夏梅问了句,“丛律师,您是遇到什么阻力了吗?”
她也不像是真的在问,口气中颇有几分笃定,像是早有预料似的,丛愿定睛看了看她,“夏女士,我记得你之前与我说起过盛夏和那男孩,关于她亡故过后的事情,”她停顿了几秒,盯住夏梅的眼睛,“你是知道点什么的,对不对?”
家中寂静,唯有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她们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探究,斟酌,终是夏梅打破了这沉默,“他们的手段我早就领教过了。”
说起来,也不过就是去年冬天的故事。天一见冷,盛家夫妇便收到了女儿离世的消息,警方那边只说是情感纠纷后自杀,甚至不等他们见最后一面,便草草结了案。
为人父母的当然不愿相信,可再追究,他们所有的诉求都如石沉大海般,找也找了,闹也闹了,皆无果。万念俱灰之际,有人找上门来,说要用钱来和解,多少钱都可以,条件随便提,只要能把这事抹平,大家相安无事。
“我自己的女儿自己了解,她心思单纯,喜欢谁就是一颗真心都给出去,我劝过她,我家与陈家不同,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凑到一起也不会善终的,可她有什么错呢?”
那姑娘当然没错,这只是她大好年华里真心相对的一段感情而已,只是遇人不淑,落得个天人永隔的下场。
“他们为什么想用钱了事,还不是因为理亏?他不疼,是因为针尖儿握在他手里。”说着,夏梅忽然冷笑道,“你看如今,他们自己的孩子没了,不也是不肯善罢甘休吗,若是我这时候也甩给他们一沓子钱呢,他们愿意就此了结吗?”
夏梅仰面,长叹了一口气,“所以说,这人呐,但凡是牵扯到自己,什么体面,什么道理都抛到脑后了。”
她面上那神情像是不属于她自己一样,与夏梅接触的这几次,她总是把自己装扮得体,言谈举止间始终维持着面上的体面,唯有这一刻,再也遮掩不住。
丛愿静了好一会儿,等她把所有的情绪发泄出来,再梳理好。她尚未为人母,无法深刻共情一个母亲的感受,可是那悲痛像要呼之欲出似的,直挺挺的贴在她面前,她更是发了恨似的,想要为盛家讨一个公道。
良久,夏梅沉静下来,忽然跟她道起歉来,“抱歉,丛律师,这些事情我并非不愿告知,只是在你之前我也接触过其他的律师,但是…”她抿唇,想说的话已在不言中,“老盛的事已经拖了那么久,我不敢再有任何闪失。”
丛愿摇头,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她问夏梅,“陈家上门的时候,你可曾留下什么证据?”
傍晚时分,她从盛家离开。次日,律协的人便找上门来了。她当时在干什么呢,她拿到了夏梅提供的能证明陈家想要用钱财息事宁人的关键证据,正准备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就此,丛愿被停职调查,所有进展都被搁置。
第二次从律协出来的那天,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她回头望了望那几个描金的大字,出神良久。
她那天没有吃早饭,又在这地方费了太多心神,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偏巧聂清赢打来电话问她情况如何,她敛眸,压下情绪的起伏,这边只说会继续调查,让她先回去。
“还有什么可调查的?你不是把报警的记录调给他们看了吗?”聂清赢拧眉,手上的文件夹啪的扔在桌上。
上次出租车事件过后,她那颗心始终悬着,知会了聂清赢,第二天便寻了个时间去警察局做了笔录,以防后患,没想到,这后患真的如期而至。
不要紧,丛愿在心里安抚自己,曲直是非自在人心,她本就是一名律师,所以更应该保护好自己,为自己正言,无论有什么脏水泼来,她照样能用这些脏水洗尽一身泥泞。
整个调查期间她始终非常平静的配合,唯有一次,她说着说着难掩心头愤慨,“如果我心里有鬼,为什么选择在事后报警,岂非自投罗网?我尚且不曾追究他们被威胁诬告的责任,还要被反咬一口,不荒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