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所也算是后起之秀了,我可是有所耳闻。”聂怀庭接过话茬,“邹衍可是个能人,我挺看好你们。”
“聂检,您客气了,我们不过讨碗饭吃。”她面色如常,与人有来有往的应承,一只手在桌下轻按住腹部。
聂怀庭笑笑,“小丛,私人聚会,你还是和从前一样称呼我就好。”
从前,她随梁羡来称聂怀庭为小叔叔,她与聂怀庭的相识,也是因为梁羡来。
丛愿往某个方向快速瞥了一眼,复又垂眸,其实圈子就这么大,谁有点什么过往大家都心知肚明,她也没打算把凡尘过往悉数抹去,只管坦然,唤他,“小叔。”
她这一叫,却引来在座几位纷纷投来探究的目光,她也没躲,面上仍笑着,倒是梁羡来一言不发,手上却没闲着,捞起那把钥匙在手心,两根手指反复摩挲着那枚平安扣。
聂怀庭点头,并未多言,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若有似无的在两人身上流转,茶杯落定,忽而提起他家里的事。
丛愿听了一耳朵,梁羡来从来不喜把家里的事拿到桌面上聊,答得也简单,言语间她也仅是猜得梁爷爷似乎病得严重,专门请了名医照料。
梁羡来从前跟他爷爷关系甚笃,她有意侧耳再听听,却听他又开口,“抱歉小叔,家里事杂,我先走一步。”
丛愿毫不奇怪,他还是那样,这类聚会或迟到或早退,又好像变了很多,比从前话少,一餐饭了了也只寥寥数语,气度也沉了些许,鬓间零星白发。
她自知这些早已与她无关,却仍是在他走后思绪沉了又沉,直至宴席散了,聂怀庭拍拍她手背,她才回过神来。
“清赢前阵子还提起你,你走了以后,她可少了个得力干将。”聂怀庭言语中带了些肯定的意味,轻叹口气,“离了她也好,她也总不让我省心。”
那年的事恍若隔世,丛愿不欲深谈,“聂律于我有知遇之恩,我们只是理念不合而已,我心里仍是感激她的。”
聂怀庭笑着,“她那是小事,倒是梁羡来这阵子触了霉头,他家老爷子病重,什么事都压他这了,也是难为他。”
“是吗?我们其实也很久没有联系了。”她抬眸与聂怀庭对视,却恍然发觉他那目光中并无半分长辈对晚辈的惋惜或是垂怜,她眨眨眼,只当自己是看错了。
聂怀庭也没再说什么,只一句有机会再见,她便告辞离开,刚出了那门口,却见远处车灯闪烁,晃得人睁不开眼,她正抬手遮挡,那车径直停到她面前,跟当年一样,落了车窗,“上来,送你?”
方才他借故先行离开,她原以为他已经走了,不想这会儿又出现在这,梁羡来一只手撑着头,脸上神情晦涩不明,颇为耐心地等着她给出反应。
三年没见,他最常开的还是那辆黑色卡宴,私底下见他时总是喜欢懒散的靠着某一处,一脸的倦怠感。
丛愿的目光在他脸上定了片刻,抬手晃了晃手上的车钥匙,脸上扬着笑,故意玩笑道,“我开了车,这里停车费挺贵的,得赶紧开走,就不麻烦你喽。”
梁羡来忽而笑了,顺着她那话头,“不赖嘛,大律师。”
“代步而已,跟你比不了。”丛愿努努嘴,“再说,混得太差怎么对得住你那几年的栽培和成全。”
梁羡来睨她一眼,“既然这样,怎么没见你回报我?”
他有怨气和不满都不难理解,她也不难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可是这会儿她也不愿让份儿,上前一步到他车前,丝毫不回避他的目光,“那你等在这里是为了索求回报吗?”
“我年轻美貌跟着你,梁总,你不亏。”
晚上,邹衍的电话打过来,跟她聊个案子的进展,末了问了一嘴今天见了聂怀庭聊得怎么样。
他本来也是挂电话前的顺嘴一问,却不想她竟直接抛出一枚炸弹,“邹衍,我今天见到梁羡来了。”
这下轮到邹衍沉默了。
他和丛愿认识有几年了,他心明眼亮,早知她心里藏着人,可是他从来不问。今日突然听她提到故人,难得的,她的口气里甚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雀跃。
他明白,这一天还是来了。
“怎么个意思?”邹衍扶了扶眼镜,干笑了声,“这是准备旧情复燃了?”
“别开这种玩笑。”丛愿垂眸,长出了口气,“我只是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他。”
也没想到她和梁羡来之间会有这样针锋相对的时刻,她甚至不太敢回想刚刚在他车前她嘴巴一张一合将伤人的话说出口时,梁羡来当时的表情。
他似乎是没想到她物化自己,物化他们的感情,半晌,嘲讽地笑了,他说,“不愧是我身边走出去的人,够狠。”
她望着他驱车而去渐行渐远,只觉得这下了雨的秋夜更凉了些,她不愿在此过多停留,也不愿意沉浸在不可控的情绪里,若是旧情能复燃,那当初何必要分开呢?
“昭昭,我以我们私下的交情问你,要是早知道会有今天,你还愿不愿意遇见他?”
邹衍的电话挂断了许久,丛愿仍坐在沙发上没动。
房间内灯光昏黄,她偏头往外看去,夜色朦胧,万家灯火,她反复思考着邹衍的问题,也想给自己一个答案。
她的确曾在人生的某个阶段得到了某个人和某段美妙的时光,宏大世界里,她曾看见自己生命的火堆燎动起舞,若要追忆往昔,那该是很漫长很久远的故事了。
那也是一年秋,她第一次遇见梁羡来,彼时,他居高台之上,举一枚黑色棋子,睥睨众生。
时至今日,仍觉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