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丛愿做了场梦。
梦里大雾四起,她看不清路,只闻得有人在前方叫她的名字,那声音熟悉隐约,雾茫茫之中,她伸手想要触碰,却骤然惊醒,才发觉自己已在半梦半醒间挣扎良久。
母亲过世的一年里,她时常会做这样的梦,醒来时记忆便不再真切,她拼凑许久,只留一室寂静。
早上,父亲发来消息,提醒她下周是母亲的忌日。
丛愿翻看了日历,九月初三。
她看着日历上的数字,想说些什么都止于唇齿,呆愣了好一会儿,直到邹衍敲开了她办公室的门,“有个重要饭局,你左右今晚没事,替我去一趟呗,丛律?”
丛愿眨眨眼,情绪也跟着收了,拿出另一幅面具示人,调侃道,“你今天又是约了哪个妹妹啊?”
“不开玩笑,辛苦你跑一趟。”他那话里是少有的坚持。
她这几年不喜这类饭局,刚入行那时倒颇有几分兴趣,如今也没了那个心气,能推脱时便推脱了,邹衍是知道的。
丛愿皱眉,见他古怪,“怎么今天偏要我去?”
“聂怀庭是你旧相识,你去也好说上话。”邹衍直言,“咱们在这毕竟刚起步,有些关系还是得打通。”
丛愿但笑不语,当年,她是跟聂怀庭打过些交道,她倒是新奇,他何时成了能走通关系的人?
想来,邹衍能拿到聂怀庭的入场券也是费了些功夫的。
入夏那会儿,她回北京和邹衍合伙成立了这家事务所。相识甚久,邹衍没求过她什么,第一次开口,言辞恳切,“昭昭,我能信得过的人不多,你得帮我。”
她在香港三年之久,亏得有他,事事尽心,那么一个精于算计的人,能给的都给了。所以,他有野心,她得成全。
她半玩笑似的跟邹衍说,“这里也算我半个故土,是我得谢谢你,成全我。”
大学毕业那年,她不顾一切来到北京,如今已是六年光景。那里守护着她经年的梦想,有一番事业,有一个爱人。
后来,相继失去。
那时,邹衍同她并肩靠在窗前,从她杯里匀出半杯咖啡,喝了一口,笑容温润,“是我占了你的,你肯来就好。”
她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一只手轻扣住那杯盖,面上仍微笑着,适时转移了话题。
一年过了大半,这律所几乎倾注了她全部的心血,若有机会,她自然愿意为其争取一二。
傍晚,晴了一天竟忽然落了雨。雨不大,丛愿略微开了点车窗,湿凉空气见缝插针般吹散了她心头的焦躁。
临下班前来了生理期,小腹处阵阵酸胀。
邹衍也没说清具体位置,只叫她顺着路段往前开,她车速缓缓,最后停在门口,看着那牌匾怔了好一会儿,不自觉的呢喃了句,“怎么定在这儿了呢。”
这地方她从前常来,在哪停车,该往哪走都轻车熟路,可越是往里走心里越敲起鼓点,她站在那包厢门口,攥了攥手心,似是默默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推门而入。
“抱歉,我来迟了。”秋雨绵绵,她进门带来一丝凉意。
聂怀庭见她来,倒不意外似的,“好久不见,丛愿。”
这该是聂怀庭的私人聚会,席间几人她皆认得,都是非富即贵的当权者,说话间气氛正浓,唯聂怀庭左侧那位置仍空着,面前那桌上放了把车钥匙。
她因何定睛,那钥匙上拴了枚通体翠绿的平安扣,胡桃色的桌上一抹绿色颇为显眼。
丛愿眼皮一跳,心头那股直觉几乎要压制不住。
她面上装着无异,一圈打了招呼,正倾身准备入座,刚关上的门又被缓缓推开,她听见声响,没防备的回头,正对上了来人那双眼,手上动作兀的停了。
“羡来,你看谁来了。”聂怀庭从来敏锐。
那名字就那么轻飘飘的在她耳边响起,她猛然想起方才在庭院池塘边流连,随手拾起一颗石子扔进池中,水面瞬间激起几圈涟漪,便如此刻她的心情。
“果然是熟人。”那男人站定,一只手揣兜,望着她似笑非笑,“看来这路还是不够宽啊。”
丛愿眉心一动,都说冤家路窄,他话里带了些微妙的攻击,那眼睛里几乎看不出其他情绪,她心说,这人真是。
片刻,丛愿移了目光,垂眸,她曾形容他气质如秋,笑容如玉如水,如今看来,倒是恰如其分。
坦白讲,再次见到梁羡来,完全在她意料之外,并不像影视情节中久别重逢的惊诧,或仇视,或寒暄,都没有,他平淡得像是暑热时的一杯温吞的白水。
梁羡来也没多停留,径直回了座位,果不其然,那空着的位置是他的。
“小丛,你坐这边吧,门口人来往,你不方便。”聂怀庭一句话,她便被安排坐到了梁羡来身边。
她微笑着说好,几步的路,她始终没抬眼再去看他,只安安静静的吃饭,鲜少的,脑子有些空白。
席间偶尔有人提及她,她礼貌性的谦虚回应,却仍觉得如坐针毡,只暗中安抚自己是生理期的身体不适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