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顾四周的冰天雪地,和地上那几具还未凉的尸骨,她不禁心有余悸,倘若自己没有早早提防,布下应对之策,现在躺在这片大雪中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她双手掩面,不想潘玉麟和宫泽尘看到自己痛苦的面容。
注意到江宛的情绪变化,宫泽尘脱下斗篷,为江宛披上,也方便她遮掩自己的样子。
“这里太冷了,我们先回洞里吧。”
*
两人为她止血、包扎,待她情绪渐渐平复,才谈起心中的疑惑。
“姐姐,你是何时猜测他们动机异常的啊,如果是我,怎么也不会想到,这紫夜暗卫竟敢有如此行径。”
潘玉麟是江宛叫宫泽尘请来的外援,刚回京城安顿好那两个姑娘,就被稀里糊涂叫回目极峰。
两人为追赶上江宛,一夜未歇息。好在江宛一路上做好了标记,他们省去了探路的时间,才能做好充裕的准备。
虽然祖父和父亲的所作所为让江宛痛心,但她此刻不是孤身一人,潘玉麟和宫泽尘虽是她的下属和丈夫,却也是和她出生入死的挚友,一想到这里,她便觉得这个世界没那么糟。
“其实没有什么充足的证据,我只是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硬要说什么提醒到了我,便是那诡异的祈福仪式。”江宛如实道。
“仪式?”潘玉麟细细思索,那仪式虽古怪,却无论如何难以和这群暗卫的行径相关联。
“不错,我不后悔阻止那两个姑娘,但月无弦的再三警告,多少让我有些不安。与其说,那是警告,我倒觉得更像确认。”她眉头紧锁,再次回味着月无弦的话。
宫泽尘略加思索:“你这么说我多少能理解了,月无弦看似在阻挠,实际上反而怕你没有去阻止。可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为了给意外找理由。”江宛冷冷道。
潘玉麟还没纳过闷来,宫泽尘已然到吸一口冷气。
“你是谁,只要你破坏了那祈福仪式,之后倘若你遇险,就可以怪罪于你的冲动,从而掩盖真正的原因?”
“这正是我的猜想。”江宛颇有些赞许地点点头,“当时在场的人很多,那些村民、暗卫,甚至你们二人,都可以作证,我破坏了仪式,也就断送了好运,之后无论我发生什么意外,都可以被顺理成章地归咎于我自己。何况,这目极峰本就极易发生意外,我在这里意外死掉,也不是什么低概率事件。”
她以一种跳出自身局限的视角与口吻说出这一切的时候,潘玉麟不禁心生敬意。肯这样猜想的前提是,能够接受自己的亲祖父是这般狠毒的人。想必江宛在做出猜想之前,便亲手隔断了对太上皇的信任与依赖,这对于尚未褪去天真的潘玉麟来说,是个不小的震撼。
“你们辛苦了,泽尘,前日要你配合演那么一出决裂的戏码,心里挺对不住的,还有玉麟,大老远赶过来帮忙,我江宛真是感激不尽。”她微微一福,以表谢意。
潘玉麟连忙拖住她:“姐姐这是哪的话,我能进入暗卫营历练,都是托姐姐的面子。否则,我恐怕也会像那些困在宫闱的可怜女子一样失去自由,相夫教子。日后有什么需要的,姐姐尽管说,不必言谢!”
有这样的觉悟,江宛很欣慰,那日她执意要潘玉麟留在容尘居,和岳知文见一面,也是希望她能看到当前女子的困境,有所反思,而后自立自强。只是不知,岳小姐在见到潘玉麟之后,能否也有所触动。
“是啊宛儿,能为你做这些,正是泽尘所求。以后不要说什么谢不谢的了,泽尘是宛儿最忠实的信徒,愿永远追随宛儿,不离不弃。”
“还有我!”
绝对的信任和诚挚的爱意在潘玉麟和宫泽尘眼中流转,江宛感动不已。
她紧紧抱住面前的两人,以往从未像现在这样幸福过。
死去的暗卫也都是奉命行事的可怜人,如果不是要夺江宛的性命,她不会叫潘玉麟下死手。
三人将五个暗卫简略地葬在背风坡的雪地里,眼下实在没有条件安葬他们。
潘玉麟要回京等待任职,便与二人分道扬镳。接下来这一程,只有宫泽尘陪着江宛走,他们可以踏踏实实上路了。
“爬到现在,你感觉如何?”江宛问道。
“一定要控制好节奏,如果步伐不整,能明显感觉到呼吸有些阻碍。”说这么一句话的功夫,宫泽尘已经需要喘口大气。
“我也是如此。看来越高的位置,空气就越稀薄。”
明明还未到正午,他们的步子就已经沉重得迈不开了。江宛提议停下来歇一歇,可没过多久,就冻得瑟瑟发抖,两人的嘴角因风霜侵袭而皲裂。
积雪越来越厚,已经没过整只脚,冻得他们脚底板冰凉。他们把暗卫带的棉衣套了里三层外三层,不管能否御寒,起码已经密不透风。
可尽管是这样,一旦停下来,还是冻得人直哆嗦。每每停下歇脚,他们只能抱在一起,以护住珍贵的热气。
风雪毫不留情地侵袭着她们的躯体,风雪一点点消磨着他们的意志,可他们毫无退缩之意。
“宛儿,你为何一定要来爬这目极峰?”宫泽尘忍不住问道。
江宛停了下来,以便有足够的气力说出话。
“目极峰是黎国抵御北地蛮人入侵的重要屏障,可换个角度想,它也是限制黎国向北开疆扩土的障碍。前些日子,我躺在床上,忽然萌生了一个想法。我觉得,保护我们的东西,也使我们盲目。就像目极峰,北地蛮人徒生异变的传闻,一定不是空穴来风,我们无法穿越战场,却也没有人想去搞清楚那背后的缘由。我们一直被目极峰保护着,却忘记它也保护着另一面的蛮人。而且我觉得,萧媛临走前未说出口的话,说不定和蛮人的异变有关。我一定要弄清楚那目极峰背后到底藏了什么秘密,也要翻越那保护我们,同时也蒙蔽我们的屏障。”
宫泽尘点点头,他忽然觉得,自己正在和江宛做一件大事,心潮止不住地澎湃:“我们一定可以登顶的!我从来没有不留余地地信任过任何人,可我隐隐有种感觉,你一定可以做成这件事!”
他的鼓舞如同一剂滋补气血的良药,让江宛在这冰天雪地也能感受到丝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