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临完成最后一门期末考试，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才五点钟，天已经黑透了。

一月的傍晚来得很早，路灯次第亮起来，在灰蓝色的天幕下连成一条暖黄色的线。他打开手机，看见秦寂十分钟前发的消息：我在宿舍等你。

身旁呼啸着跑过一群拖着行李箱的学生，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夹杂着笑闹声和“下学期见”的喊叫。

校园一下子空了大半，连空气都比平时安静些。简临前两天已经向辅导员提交了假期留校的申请，老师叮嘱了几句安全事项，在申请表上盖了章。

他原本计划一个人在宿舍过完这个寒假——以前在出租屋里也是这么过的，没什么不习惯。

简临算了一下，来到这个世界快半年了。开学那天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的情形还像昨天的事，一转眼期末都考完了。

四年任务期限听起来很长，但六个月眨眼就过去了，他忽然有点紧迫——秦寂回家的这两个月，任务进度岂不是要归零？万一开学回来又变得不熟了怎么办？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走进宿舍楼。走廊里很安静，大多数门都关着，偶尔几间敞开的，里面已经空了。走到305门前，他推开门。

秦寂坐在椅子上，垂眸看着手机，手边立着个黑色行李箱。简临愣了一下——他看见自己的行李箱也被摆在地上，盖子敞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衣服。

“你箱子装不下了？”简临问。这是他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理由，他没有近视，看清了箱子里的衣服是自己的，但他想不通秦寂为什么要装他的衣服。

秦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点无奈。他收起手机站起来，走到行李箱前蹲下，把最上面那件毛衣的领子翻好。

“给你装的，”他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收拾一下，我带你回家住。”

上次深夜里那场架打完之后，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恢复到了冷战前的亲密状态。

谁都不提什么“朋友”“兄弟”之类的词，连出去逛街被人问起，都一律回答室友关系。

有时候简临的反应比秦寂还大，他是真怕了秦寂无缘无故再次作妖——室友就室友吧，说出去比小弟好听。

但“室友”怎么能跟秦寂一起回家？

简临罕见地“啊”了一声，表情有点呆，磕磕巴巴地问：“我……我怎么跟你回家？”

秦寂闷笑了一声，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很轻。他站起身，把简临的背包放在椅子上，又从自己手腕上摘下一根黑色皮筋递给他。

简临接过来，低头把头发扎起来，手指穿过发丝的动作很慢。

秦寂已经挽起袖子，蹲下去继续帮他理衣服了。

“不是回我家，”他说，把一件叠好的卫衣放进箱子，“我在外面租了一个房子，你跟我一起回去。”

他顿了顿，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我问过学姐学长了，他们都说南江假期宿舍里的暖气供暖不足。你这么怕冷，一定会冻到。”

简临下意识蜷起手指，皮筋在指间绕了一圈。他站在那里，长发刚扎好，垂在一侧，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贴在脸颊边。

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简临侧脸上，把那层被冷风吹得泛白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他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嘴唇微微抿着，那颗小痣在光里很淡。

简临很动容，情绪从里面涌上来，没来得及压下去，他甚至都没发现有那么多，就那样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秦寂抬起头，刚好看见。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捏着一件叠好的衬衫，忘了放下。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低头继续往箱子里装衣服。

动作快得像怕被人发现什么。

箱子里的大半衣服其实都是他买的。简临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行李箱，衣服没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松垮垮的毛衣，棉服是深蓝色的，穿了整个秋天到冬天。

后来秦寂开始往他桌上放东西，毛衣、围巾、手套，说是多买了，放着也是放着。简临一开始还推，后来推不掉，就收了。那些衣服的尺码都刚好，颜色也都是简临会穿的那种——素净的、低调的、不扎眼的。

秦寂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去，拉上拉链，回过头。“你还有什么要带的吗？”

简临倏然想起那个墨绿色笔记本。他弯起眼睛，几步走过去，轻轻把秦寂推进卫生间，伸手扳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出来。“谢谢你呀，”他说，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哄人的软，“我再拿几本书就好了，这个我自己来吧。”

秦寂耳尖微红，乖乖低下头，把手伸到水龙头下面。水流过他的手指，他把手翻过来冲了冲，动作有点僵硬，像不知道手该洗多久才合适。

简临趁他不注意，拉开抽屉，把那个笔记本拿出来塞进背包最里层。然后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古代文学作品选》，拿在手里掂了掂，当着秦寂的面拉开背包拉链放进去。拉上拉链，拍了拍，抬头说：“好了。”

秦寂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从卫生间走出来。他背上自己的包，一手推一个行李箱，简临只背着一个包跟在后面。两个人锁好寝室门，下了电梯。

秦寂的车停在后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