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临吃得很安静，夹菜的动作很轻，咀嚼时几乎不发出声音。他吃到好吃的东西时会微微眯一下眼，很短的瞬间，像猫被摸到了舒服的地方。

秦渡很会聊天。不是刻意的带着目的性的热络，而是一种自然而然能让人放松下来的从容。他问简临的专业，问他的课表，问他平时除了上课还做什么，语气像是在和老朋友叙旧，不是查户口，也不是试探。

简临发现自己说了很多——比他对任何人说的都多。他说起自己选的几门课，说起周照介绍的游戏测试兼职，说起酒吧里那些形形色色的客人。秦渡听着，偶尔接一句，偶尔笑一下，偶尔用公筷给他夹一筷子菜。

“秦寂小时候，”秦渡放下筷子，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被他父亲罚抄书，抄到半夜，抄着抄着睡着了，脸压在纸上，醒来的时候半边脸都是墨。他自己不知道，第二天顶着那张花脸去上学，老师看了他好几眼，还以为他被人打了。”

简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比他平时那些若有若无的弧度大得多，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睫毛翘着，露出左边那颗小涡。秦渡看着那个笑，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

“后来呢？”简临问。

“后来老师打电话到家里，问秦寂是不是被欺负了，”秦渡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他父亲接的电话，挂了以后看了秦寂一眼，什么也没说，让他去洗脸。秦寂说他洗了半小时，那块墨才洗干净。”

简临笑得更开了，肩膀微微抖了一下，长发从肩头滑下来，他抬手别到耳后。

“他小时候话更少，”秦渡说，“被罚了也不哭不闹，就一个人坐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越是这样，他父亲越觉得他在较劲。”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被茶水洇湿的痕迹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他其实不是较劲，他是不知道怎么服软。”

简临的笑慢慢收了，但嘴角还留着一点弧度。他垂下眼，睫毛盖住眼睑，手指捏着茶杯的杯沿，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

“他现在也没学会。”简临说，声音很轻。

秦渡看着他。这话说得太准了，准到像在他心里住了很久。他看着简临垂着的睫毛，和他捏着杯沿的细瘦手指，瞥见他嘴角那点还没完全收回去的弧度，忽然明白秦寂为什么愿意靠近这个人。

简临美丽安静，但更重要的是，他能看见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那些被秦寂藏在冷漠下面的、不知道怎么表达的东西。

“你倒是看得清楚。”秦渡说。

简临抬起眼，和他对视了一瞬，又移开，低头喝汤。

吃完饭，两个人站起来穿外套。秦渡只有一件大衣，套上就完事了。简临的羽绒服比大衣厚，穿起来费些功夫，他先把左胳膊伸进去，再伸右胳膊，然后低头拉链。拉链卡住了，他拽了两下没拽动，眉头微微皱起来。

围巾搭在椅背上，是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看着就很软。他拿起围巾往脖子上绕，绕到一半发现头发被压在里面了，几缕发丝从围巾边缘翘出来，他伸手去拽，没够到。

秦渡伸出手，帮他把那几缕压住的头发轻轻撩出来，指尖从他后颈滑过去，带起一小片温热的触感。头发被理顺了，垂在围巾外面，服服帖帖的。

简临愣了一下，然后抿唇笑了一下。那笑很浅，从嘴角漾开，漫到眼尾，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推。

那颗浅色小痣随着唇角也微微一动，竟然有些俏皮。

秦渡收回手，手指在身侧捻了一下。指腹上还残留着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发丝的，皮肤的，很轻，像什么都没碰过，又像什么都碰过了。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

*

车开回学校，秦渡把车停在侧门外面。外来车辆不能进校区，简临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拉车门。

秦渡轻轻拉住他的手腕。手指碰到他手背的时候，简临停住了。

秦渡感受到，那只手微凉，骨节细瘦，在他掌心里安静地停着，像一只还没决定要不要飞走的鸟。

男人松开手，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拇指和小指贴在耳边，对着简临晃了晃。

“解决不了的事情就联系我，”他说，语气比之前认真了些，“你们两个都不要逞强。”

同样的动作，昨晚在酒吧那个男人做出来，是轻佻的、带着试探的。秦渡做出来，是稳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简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但莫名让人觉得安心的脸，弯了弯眼睛。他伸出双手，把秦渡的手握在掌心里。

那双手比他大了一圈，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掌心是温热的。他握着那只手，手指细长微凉，力道很轻，像在握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我知道了，”他说，“谢谢您。”

秦渡看着他。那双眼睛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显得很亮，睫毛弯着，嘴角也弯着，那颗小痣在光里很淡。他点了点头。

简临松开手，推开车门，下了车。关上门后他弯下腰，隔着车窗冲秦渡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往校门走。羽绒服裹着他，围巾在风里轻轻晃，长发被吹起来，散在肩上。

秦渡坐在车里，看着那道背影走远。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上面什么也没有，但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发动引擎，把车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