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比先前更甚。

不是明显的剑拔弩张的冷，是两个人擦肩而过时目光都不会多停一秒的漠然。

食堂里遇见，简临端着餐盘从秦寂身边走过，视线平直地落向前方，像是没看见那个人。

秦寂也不看他，只是握着筷子的手比平时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

简临退回到一个普通室友的位置。

见面点个头，就已经是最高的礼仪。他不会刻意躲着秦寂，也不会主动靠近。那些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从图书馆走回来的日子，像一场被他误会的梦。梦醒了，就该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他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作为那个曾经握着笔写故事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秦寂的底色——那个在佛堂里跪到膝盖渗血也不敢哭出声的孩子，那个被父亲用檀香熏出条件反射的少年，那个把冷漠当成铠甲、用疏离保护自己的人。他有太多理由把别人推开，有太多理由不说出心里的话。

可如果简临只是一个普通的室友呢。

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单纯地被一个人靠近、被照顾、被陪伴，然后又毫无预兆地被推开，在外人面前被否认一切。

那个人想亲近的时候就出现，想疏远的时候就消失，从不说为什么，只留给另一个人满腹的疑惑和胸口那团沉甸甸的东西。

简临知道自己不是普通的室友。他知道那些藏在冷漠背后的东西，知道那些沉默里的重量。可即使知道，他也是一个人。

有感情，会喜悦，会心口发闷。

即使是要完成任务，也该给他一点时间，让他把那些情绪慢慢消化。

他照常上课，照常吃饭，照常去酒吧上班。生活还是那副井井有条的样子，只是那个墨绿色的笔记本很久没翻开过了。它躺在抽屉最里侧，压在几张旧稿纸下面，很久没再添上关于秦寂的任何一笔。

*

周末晚上，酒吧人不多。

简临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拿着块白布，一下一下擦着玻璃杯。杯壁被他擦得透亮，灯光穿过时折出细细的光晕。他擦完一个，举起来对着灯看一眼，然后放回架子上，拿起下一个。

他在心里问017：“任务失败是不是真的没有惩罚？”

017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还是那副平直冷静的调子，像机器播报天气预报：“是的，没有。”

简临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没有惩罚。

也就是说，如果秦寂最后还是不幸福，他也不会怎么样。不会消失，不会受到什么惩罚，不会失去这个第二次生命。

他继续擦杯子。

吧台外面响起脚步声，有人在高脚凳上坐下。

简临抬起头。

是个男人，看着三十出头，穿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大衣，领口敞开，露出里面浅灰色的羊绒衫。

他生得很好看，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种笑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个在情场上游刃有余的人，知道自己的魅力在哪，也知道怎么用。

酒吧昏黄的灯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那光影也落在简临身上，勾勒出他站在吧台后的轮廓——

清瘦挺拔，腰线被围裙带子勒出一道浅浅的弧度。他垂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扇形的影，长发松松地垂在肩侧，几缕滑落下来，被灯光镀上薄薄一层金色。

男人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慢慢往下移，从握着杯子的手指，滑到那一小截露在袖口外的手腕。

“喝什么？”简临抬起头，对上那道目光。

男人笑了笑，那笑在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社交略长一点，带着点玩味：“你推荐？”

简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是平静地回望。

这目光让男人想起一些东西。

简临自己也想起一些东西。

原来那个世界，福利院的孩子成年后就没有资助了，简临更不一样，他十六岁就独自赚取生活费。后面他虽然考上了大学，但没有奖学金，交不起学费。一起长大的朋友说有个地方来钱快，问他去不去。他说去。

那个地方是会所。

很高端的那种，出入的人非富即贵。他刚去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只是端着酒盘在包厢里进进出出。后来有人告诉他，光端酒不够，要会推销。推销贵的酒，提成才高。

他学得不算快，但也不慢。

他学会怎么看人的眼神，何时该在恰当的时候笑一下，怎么在恰当的时机收回视线。他学会那些虚与委蛇的招式，学着把真正的情绪藏在那张冷淡的脸后面。他卖出去很多酒，拿了不少提成，也见识了很多形形色色的人。

那些人喜欢他什么，他心里清楚。

不是因为他多会说话，多会来事。是因为他那张脸，那副冷淡疏离的气质，和他偶尔露出的一点笑之间巨大的反差。他站在那里，不主动，不热情，却让那些人觉得有挑战性。

后来他存够了钱，离开那里，开始写小说。

那些经历被他埋在最深处，从不提起。

现在它们又浮上来，像水面下的气泡，一个一个往上冒。

简临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底那种熟悉的、带着探究和兴味的光。他把手里的杯子放下，转过身，从架子上拿下酒瓶。

“这款单一麦芽不错，”他说，声音还是那副轻哑的调子，“入口顺，后味带点果香。适合慢慢喝。”

男人挑了下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