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临把酒瓶放在他面前，又拿了只杯子，倒上一点点让他试。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倾的角度，倒的分量，停下的时机。围裙带子在腰后收成一个小小的蝴蝶结，他转身时带起一阵极淡的皂香。

男人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目光还落在他脸上。

“你推荐的，我当然要。”

简临点点头，把整瓶酒放在他面前，报了价格。

男人笑了，那笑比刚才更深了些，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他正要开口说什么，一只手从简临身后伸过来，轻轻搭在他肩上。

简临回头。

是酒吧老板。

年轻人，二十六七岁，长相带着点桀骜不驯的野性，头发剪得很短，眉骨上有一道淡淡的疤。他穿着件黑色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那只手搭在简临肩上，不重，但很稳，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他把简临手里的酒瓶拿过去，放在自己面前。

“咱们这儿不兴推销那一套。”他说，语气里带着点责备，但嘴角挂着笑，眼睛看着那个男人，目光里是另一层意思——我看懂了，你适可而止。

那笑里有警告，有保护，还有一点只有男人之间才懂的默契。

男人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也笑了。

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吧台上，用指尖推到简临面前。

“有空联系。”他说。

然后他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拇指和小指贴在耳边，对着简临晃了晃。那动作带着点刻意的随意，配上他那张英俊的脸，有种说不出的风流味道。

他站起来，大衣下摆带起一阵风，转身走了。

老板等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外，才把手从简临肩上拿下来。他低头看了眼那张名片，没让简临碰，直接捏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动作干净利落，像处理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简临看着那张名片落进桶里，轻轻舒了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老板，嘴角弯了弯。

那弧度很浅，只是轻轻上扬了一点，但足够让人看清。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落下一层暖黄的光晕，把那个笑照得格外清晰。

睫毛弯着，眼尾也弯着，那颗唇侧的小痣随着笑意往上提了提，整个人像冰块上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温润的质地。

老板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简临，看了好几秒。

简临来这里上班快两个月了，他从来没见他笑过。那张脸永远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像博物馆玻璃柜里的白瓷。

他知道有很多人偷偷看他，知道那些坐在吧台前的客人目光总是若有似无地往这边飘，但简临自己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下一下擦着杯子，偶尔抬起头，用那副轻哑的调子问一句“喝什么”。

现在他笑了。

就笑了一下，很轻，很短。

老板忽然觉得耳根有点烫。

“谢了。”简临说。

老板摆摆手，自己也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不好意思，露出一点虎牙。他挠了挠后脑勺，动作意外地像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

“萧青山真是叮嘱对了，”他说，“你真的很受欢迎。”

他说这话时想起每个周末自己来店里的时候。不管坐多少人，不管那些人在聊什么，他们的目光总会有意无意地飘向吧台后面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男的，女的，年轻的，年长的，那些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停留一会儿，然后移开，过一会儿又飘回来。

像飞蛾绕着灯。

那个蓄着长发的年轻人就站在光里，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他擦杯子，调酒，偶尔和客人说几句话，脸上永远那副淡淡的表情。可越是这样，那些目光越是离不开他。

老板收回思绪，又看了简临一眼。

简临已经把刚才那个杯子拿起来，继续擦。他低着头，睫毛垂着，又变回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像刚才那个笑从来没发生过。

老板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

简临换好衣服，从后门出去。

巷子里很黑，路灯坏了很久没人修。他走出一段，想起来要拐进那条必经的小巷，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白光晃出去，照亮前方一小片空间。

墙边倚着一个人。

那道身影很高，肩宽腿长，靠在斑驳的墙上，姿态像是在那里站了很久。光晃过去的时候，他被晃得眯了眯眼，下意识抬起一只手挡在眼前，手背上骨节分明，手指很长。

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整个人被光照出一层浅淡的轮廓。

简临视力很好。

他认出那个人是谁。

秦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