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临独自一人慢吞吞地散步。
他从巷口拐出来,没有直接回学校,而是慢慢走上了街边大道,是一条两边种着梧桐的老街。
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挂在枝头,被风吹得哗啦响。地上铺着厚厚一层金黄,踩上去沙沙的,像踩在碎纸屑上。
他走得很慢。
拢不起的长发他干脆不理了。风一阵一阵吹过来,把发丝吹得扬起,散在脸颊边,落在肩上,有几缕缠进唇角。他抬手想拨开,指尖碰到嘴唇,又放下。
任凭它们乱飞。
发丝拂过眼睫的时候,他眯了眯眼。
黄昏从梧桐枝桠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在那层被风吹乱的发丝间明明灭灭。
碎发贴着颊侧,衬得那张脸更小,下巴更尖。有几缕被风吹起,在空中轻轻晃动,像墨色的丝线。
他走了一段,在一棵梧桐树下停住。
靠着树干,看着前面那条延伸出去的路。路上没什么人,零星几个都行色匆匆。
天也快黑了,只有落叶被风卷着,打着旋儿往前滚。
简临开始慢慢反思,像梳理剧情一般重新分析这几个月的生活。
是不是有点过于自信了。
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是什么朋友。是小弟,是顺手的、可以帮扶的对象。是自己也心知肚明换来的同情分。是秦寂心软时顺手照顾一下的人。
他一直都知道。
可这几个月,秦寂天天等他吃饭,给他留座位,送他上班,买薯片分他一半,半夜还给他送醒酒汤。那些事情太多了,多到他慢慢忘了最初那个设定。
多到他以为,也许真的可以成为朋友。或者也许,自己也会是他幸福生活中的一部分。
直到刚才。
简临站在树下,闭了闭眼。
他不怪秦寂是不可能的。虽然简临不是爱生气的人,但也不是没有脾气,陡然被告知自己只是心甘情愿地单向交友,任谁来都会不高兴。
但秦寂没说错,他们本来就只是室友,不是同一个圈子的人。
只是住一个寝室,睡在两张床,一起吃饭上课,关系比普通同学近一点。但也就是近一点。
不是朋友。
他把自己当什么,他自己清楚。
可听到那个词从秦寂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胸口还是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一块小石头掉进水里,咚的一声,然后慢慢往下沉。
简临睁开眼。
他看着前面那片被风吹起来的落叶,看它们滚过路面,滚到墙角,堆成一堆。
他想起秦渡看他的那个眼神。
淡淡的,带着一点怜悯。
那个人什么都懂。他肯定一眼就看出来,这个“小尾巴”和秦寂之间不是对等的。他弟弟可以护着他,可以照顾他,可以用手摸他眼角那道红痕。
但不会说他是朋友。
秦渡看懂了。
所以他把名片塞进他书包里。所以他说“有事可以随时联系我”。
那不是善意。那是……施舍?或者补偿?
简临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一刻,他坐在两个高大的男人中间,被那句“室友”钉在原地,手指都动不了。
017没有出声,只默默把一个正在散发热量的暖宝宝隔空投送到了简临手心里。
简临愣住,随即弯弯眼睛,“谢谢你呀,017。”
风更大了些。
简临把外套拢紧,继续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那些落叶上,发出脆脆的声响,很上瘾。
长发还在飞,有几缕黏在唇边,简临用指尖拨开,指尖碰到嘴唇,凉的。
他想,以后还是注意点吧。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别觉得人家对你好一点,就是把你当朋友。人家只是顺手,只是心软,只是……
他说不清。
他只知道那种难受是真的。
不疼也不痛,就是闷闷的,像有一团东西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走完那条梧桐街,拐进学校侧门。门卫看了他一眼,他点点头,继续往里走。
校园里人也少。这个点,该吃饭的都在食堂,该回寝室的都回寝室了。他一个人走在林荫道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走到三号楼下面时,他停住。
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灯亮着。秦寂应该还没回来,那是周照或者萧青山开的灯。
他站了两秒,低头,走进楼里。
电梯上到三楼,走廊空荡荡的。他走到305门口,握住门把手,停了一下。
然后推门进去。
周照在看书,抬头看他一眼。萧青山戴着耳机打游戏,注意到他进来就摘下耳机,“回来啦临临!”
简临点点头,走到自己桌边,放下书包。
书包侧边那张名片硬硬地硌着。他伸手进去,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
秦渡。
他把名片放在桌上,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抽屉拉开,把它放进去,合上。
周照在后面问:“吃饭了吗?”
简临回头看他。
“……还没。”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周照担心地皱眉,“你先休息,我给你点外卖吧。”
南江大学的食堂为学生们提供送餐服务,很方便,避免衣服染上饭菜味,很多同学都会选择外卖送到楼下。
简临点点头,声音轻哑地道谢,“谢谢你。”他站起身,换好睡衣就往阳台走。
关上厕所门的时候,他听见萧青山在身后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门合上,简临一个人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头发乱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角那道红痕还没完全消下去,在灯下看着有点明显。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想扯出一个笑来安慰自己。
嘴角动了动,往上扬了一点。
然后又落回去。
他本来就不是爱笑的人。平时偶尔弯弯眼睛,也是真的想笑才笑。现在硬要扯出来,看着怪怪的,像戴了张不合脸的面具。
简临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