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寂和他走得很近?”
“还行。”秦渡说,“傅恩其爱玩,秦寂偶尔去他那边坐坐。没惹过什么事。”
秦立信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慢,像每一个点头都经过深思熟虑。
“你弟弟,”他说,“从小就不服管。你多看着他点。”
秦渡微微颔首:“是。”
秦立信没再说话。
他垂下眼皮,继续拨佛珠。珠子一颗一颗从指间滑过,发出极轻的细响。檀香还在燃,细细的烟缭绕上升,在光里显出淡青色。
秦渡站在那里,等着。
过了几秒,秦立信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点乏累的意味:
“我年纪大了。”
秦渡微微抬眼。
“你们两个年纪也不小了,”秦立信继续说,眼皮还是垂着,像在对自己说话,“我管不了你们。兄弟之间只要和睦相处,自己知道该怎么做就好。”
秦渡的嘴角动了动。
很淡,几乎看不出是笑。
“是。”他说。
心里却有什么东西轻轻翻了一下。
兄弟之间和睦相处。
他想起二十年前,那时候他还小,但已经记事了。记得二叔和三叔是怎么一夜之间从家里消失的,记得那个漂亮有气质的表姑是怎么忽然疯了的,记得祖父祖母去世后那几个月宅子里的气氛——压抑,阴冷,每个人走路都踮着脚尖。
后来他长大了,慢慢查清了那些事。
手足兄弟,逼到绝路。嫂妹,强占。那些年在商场上消失的对手,那些忽然破产的家族,那些永远闭上嘴的人。
现在这个挑起全部祸端的人坐在那里,拨着佛珠,说着“兄弟之间和睦相处”。
秦渡垂下眼,遮住里面那点冷意。
“那您好好休息。”他说。
微一颔首,转身往外走。
步子迈得稳,不快不慢。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门合上的那一刻,他站在走廊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檀香味还沾在身上。
他往楼下走,穿过回廊,走出那扇沉重的红木大门。阳光劈头盖脸落下来,十一月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他站在门廊下,停住。
助理已经开了车门,站在旁边等着。秦渡没上车,先往车边走了两步,倚在车门上。
“除味剂。”他说。
助理立刻从车里拿出一个小瓶,递到他手里。
秦渡接过来,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喷了一遍。发丝,衣领,袖口,裤脚,鞋面。每一个部位都喷到,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喷完一遍,又喷一遍。
那股恶心的檀香味终于散了。
他把瓶子递还给助理,这才拉开车门,坐进去。
助理关上门,绕到前面,发动引擎。
车驶出老宅的院门,驶过那条笔直的梧桐道。窗外光影流转,那些金黄的叶子从眼前掠过,一片一片,像被风吹落的什么。
秦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车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生得很英俊,但不是那种年轻鲜亮的帅气——眉眼深,轮廓硬,薄唇紧抿的时候带点凉意。二十七岁,正是男人最好的年纪,褪去了青年的青涩,又还没染上中年的疲惫。
秦渡坐在那里,闭着眼,侧脸被光影勾出一道清晰的线,像雕刻家一刀一刀凿出来的。
成熟。沉稳。让人看不透。
他闭着眼睛,想起刚才书房里的那些话。
父亲已经注意到秦寂和他那个“室友”了。
秦渡睁开眼,看向窗外。
简临。
他见过他的照片。调查报告里夹着一张证件照,蓝底,免冠,规规矩矩的那种。照片里的人长得很乖,眼睛大大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像有点怕生。唇轻轻抿着,左侧有颗很小很小的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怯怯的。
但又很好看。
秦渡当时看了那张照片两秒,然后把调查报告合上了。没多想,只是记住了那张脸。
现在那张脸又浮现在脑海里。
和秦寂站在一起的样子。走得近的样子。被父亲盯上的样子。
秦渡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被男人迷住双眼。
他这么想着,在心里淡淡嘲讽了一句。但那个嘲讽没什么力度,像只是随口一说。
他抬起手,助理适时递上私人手机。
秦渡接过来,垂着眼,慢慢打字:
【藏好你的小朋友。他发现了。】
发送。
他看着那行字从屏幕上消失,把手机递给助理,重新靠回椅背。
窗外街景向后掠去,十一月的阳光很好,落在那些高楼和行道树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秦渡闭上眼。
想起那张照片里怯怯的眼睛,又想起刚才在书房里,自己替秦寂遮掩时说的那些话——
“孤儿出身,成绩中上,课余做三份兼职。”
都是实话。
但也是遮掩。
秦渡的嘴角动了动,很淡的一点弧度,不知道是笑什么。
车继续往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