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临对着手机银行里的数字看了很久。
工资到账的短信安静地躺在收件箱里,数字后面跟着四个零。三份兼职的薪资都十分大方,一个月下来居然攒够了学费,剩下的还够几个月生活费。
他把手机放下,抬眼看向窗外。
阳光透过玻璃,在桌面上印下一道明亮的痕。那只小白瓷猫趴在书脊前面,歪着脑袋,圆溜溜的眼睛正对着他。
简临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小猫的脑袋。
瓷质温润,和他那本墨绿笔记本的封皮触感不一样,但又有点像。
都是真的。
他收回手,把手机揣进口袋,起身出门。
*
后来简临回想起来,那段时间像被按了快进键,顺利地简直不可思议。
上课,下课,吃饭,睡觉。偶尔去周照介绍的活动室那儿试玩一下新游戏,记录bug和玩后感。周末晚上去清吧,九点到十点,端酒,擦杯子,听驻唱歌手唱些没听过的民谣。
生活规律得像钟摆。
但他渐渐发现,自己出现在秦寂身边的频率变高了。
一开始不明显。
只是去食堂的路上,秦寂会放慢脚步,等他跟上。走到窗口前,秦寂会侧过身,让他先点。坐下来时,秦寂会坐在他对面,或者旁边,不近不远,正好在他视线余光里。
后来更明显些。
有次简临从图书馆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还没全亮,只有几盏稀稀落落地亮着,把步道切成一段明一段暗。他走出一段,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紧不慢,和他自己的步频差不多。
他回头。
秦寂站在几步之外,手插在裤兜里,正抬头看路灯。光线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比平时柔和些。
“怎么在这儿?”简临问。
秦寂看他一眼,又移开视线。
“路过。”
简临没再问。他继续往前走,那脚步声又在身后响起来,不远不近地跟着。
走到宿舍楼下时,简临回头看了一眼。
秦寂正站在路灯下,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层惯常的冷淡照得薄了些。
听见脚步声停,他抬起眼。
“到了?”他问。
简临点点头。
秦寂把手机揣回口袋,走过来,刷卡,推门,侧身让简临先进。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灯光白得有些刺眼,把两人的影子投在不锈钢壁上,交叠在一起。
简临看着那个交叠的影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说路过,”他说话慢慢的,委婉开口,“图书馆和宿舍好像不顺路。”
秦寂没说话。
电梯到了三楼,门打开。秦寂先走出去,走了两步,停住。
“是不顺路。”他说。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推开了305的门。
简临站在电梯口,看着那个背影。
秦寂的背影很直,肩线开阔,走路时步子迈得稳。走廊的灯光把他从头到脚笼住,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他看了两秒,跟上去。
*
又有一次,简临在超市遇见秦寂。
不是学校里的教育超市,是校门口那家大型连锁。
简临习惯于每周末去那里逛一圈,买些下周的日用品,推着车在货架间慢慢走。转到洗漱用品区时,他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那儿,是秦寂。他手里拿着瓶洗发水,正看成分表。
简临停下来。
秦寂听见轮子滚动的声音,转过头。
他看了一眼简临手里的购物车——里面放着洗衣液、纸巾、打折的牙膏,还有两包泡面。东西不多,摆得整整齐齐。
秦寂收回视线,把那瓶洗发水放回货架。
“买完了?”他问。
简临摇摇头:“还要买沐浴露。”
秦寂没说话,推起旁边一辆购物车,跟在他后面。
两人在货架间穿行。简临在前面走,偶尔停下来看看,拿起一瓶闻一闻,又放回去。
秦寂在后面跟着,不远不近,正好能看清他拿起每样东西时手指的动作。
走到尽头时,简临终于挑中一瓶。透明的液体,标签上写着“芦荟精华”。他放进购物车,回头看了一眼秦寂。
秦寂的购物车里空空荡荡,只有两瓶水。
“你不买东西?”简临问。
秦寂看了眼自己的车。
“……忘了。”
简临眨了眨眼。
他推着车往收银区走,秦寂跟在后面。
路过零食区时,简临停下来,拿了包薯片,看了看价格,又放回去。
秦寂看见了。
他伸手,把那包薯片拿起来,扔进自己车里。
简临回头看他。
“你不是不买吗?”简临问。
秦寂推着车往前走,没回头。
“现在买了。”
收银台前排着队。简临站在前面,秦寂在后面,中间隔着一辆购物车的距离。
轮到简临时,他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收银员扫码,报出价格。简临低头拿出手机,提前点亮屏幕。
“一共四十三块五。”收银员说。
简临把付款码递过去。
身后传来塑料袋窸窣的响声。秦寂把购物车里的东西拿出来——只有两瓶水,和一包薯片。
他付了钱,拎起袋子,站在出口没动,只默默站在原地。
简临见状意识到他是在等自己,拎起自己那个塑料袋,快步走到秦寂身边。
两人并肩走出超市。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校门口那条路照得暖黄。有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声清脆地响了几下。
简临走出一段,忽然发现秦寂的袋子空了。
那包薯片不在里面。
他侧过头,看见秦寂手里正拿着那包薯片,撕开一个口,递到他面前。
简临愣了一下。
“拿着。”秦寂说。
简临看着那包薯片。是他刚才看了半天又放回去的那种,烧烤味,包装袋上印着红彤彤的图案。
他接过来,揪了一片放进嘴里。
有点咸,有点辣,嚼起来嘎嘣脆。
秦寂走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前面。
“好吃吗。”他问。
简临点点头。
“嗯。”
他揪了第二片,递到秦寂面前。
秦寂低头看了看那薯片,又看了看简临。
简临的手悬在半空,手指纤长,指节分明,指尖捏着那片薯片。路灯的光落在他手背上,把那层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秦寂低下头,就着他的手,把那片薯片叼走了。
嘴唇碰到他指尖时,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简临的手指蜷了蜷。
秦寂直起身,嚼着薯片,继续往前走。
简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看着路灯把他从头到脚笼住,看着那道清晰的轮廓。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和一点点湿意。
他把手缩回袖子里,跟上去。
*
后来简临发现,这种“偶遇”越来越多。
去图书馆,秦寂在。去食堂,秦寂在。去教学楼上公共课,推开门,秦寂已经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旁边空着一个位子。
那个位子像专门给他留的。
简临走过去,坐下。秦寂没看他,只是把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往他那边推了推,让他看见上面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