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临看到秦寂的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
寝室里他开着自己那盏小台灯,光晕拢住半张书桌。萧青山在阳台打电话,声音隔着一层玻璃门变得模糊,偶尔传来几声笑。周照还没回来。
他托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
秦家。
他在笔记本上写过这个姓氏无数次,但那时只是符号——豪门,权势,复杂的关系网。他把这些设定堆砌起来,作为主角攻的背景板,作为他性格成因的注脚。
可现在不一样了。
秦寂是有呼吸的,会皱眉,会因为要回那个家而整早气压低沉。
简临想起早上那枚脱落的挂钩,想起秦寂站在阳台门口攥着湿毛巾的样子,眉心拧着,嘴角下压,像一根绷紧的弦。还不是他笔下那个阴鸷偏执的主角攻,现在是个活生生的人。
秦家。
他闭上眼,在脑子里把那些设定重新过了一遍。
秦立信,秦家上一任家主。年轻时以狠辣著称,商场上从不留情面。晚年突然信佛,在老宅辟了间佛堂,日日礼佛,焚香打坐。但对两个儿子的态度没变过——疏离,冷漠,像对待两枚需要打磨的棋子。他尤其看不惯秦寂,大概是那张太像亡妻的脸。
秦寂的母亲叫沈沅。
二十年前,她是红极一时的歌星。报纸上写她“声如清泉,貌若芙蕖”,演唱会场场爆满,一票难求。后来嫁给秦立信,退出歌坛,住进秦家老宅,像一滴水融进深潭。
再后来,她生下秦寂,产后抑郁,不到一年就去了。
简临睁开眼。
他想起原著里一笔带过的设定:秦寂从小被父亲罚跪佛堂,膝盖抵着青砖,一跪就是几个钟头。
秦立信给他点他母亲最爱的香,逼他下跪为他死去的母亲祈福。
檀香味钻进肺里,和膝盖的疼痛一起刻进神经。后来只要闻到檀香,他就会膝盖疼——那是神经记忆,治不好的那种。
所以今早他那么烦躁,不只是因为周末,是因为要回那个家。
要面对那个让他生理性厌恶的父亲。
要走进每一个角落都飘着檀香的老宅。
简临把下巴搁在手背上,垂着眼。
面上还是淡淡的,但睫毛遮住的那点光,暗了暗。
萧青山推门进来。
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肩上搭着条灰色毛巾。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洇进T恤领口,在肩胛骨的位置晕开一小片深色。
“简临。”他喊了一声。
简临回头。
萧青山正往自己书桌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脚步一转,拐到床边,从衣柜上挂着的书包里往外掏东西。动作有点急,书包带子从他肩头滑下来,挂在肘弯。他索性把包往桌上一扔,低头翻了一阵,掏出个巴掌大的小盒子。
浅灰色,磨砂质感,系着根细麻绳。
他走过来,把盒子放在简临桌上。
“赔礼。”萧青山说。
简临低头看看盒子,又抬头看他。
萧青山靠着桌沿,一条腿微微曲着,站得不很端正。他拿毛巾胡乱擦了两下头发,水滴甩到简临桌面上,亮晶晶的几颗。擦完他把毛巾搭在肩上,手插进裤兜,垂眼看简临。
“前几天说错话了,”他说,“不该乱问话,像查户口似的。不好意思啊,我嘴欠。”
他笑了笑,那笑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点风流腔调,多了点别的。
说不清是什么,只是眼尾弯着,目光在简临脸上停得比平时久了一点。
“看见这个觉得你会喜欢,”他下巴朝那盒子点了点,“不是多值钱的东西。”
简临看着那盒子。
他没动。
“不用。”他说。
萧青山挑了下眉。
“打开看看再说。”
简临没接话。他垂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出细碎的影,唇轻轻抿着。那姿态不是拒绝,也不是接受,就只是停在那里,像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萧青山看了他两秒。
“放心,”他直起身,语气松下来,“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一小摆件。你不收我拿回去也是落灰。”
他转身要走。
简临的手指动了动。
“……谢谢。”
声音很轻。
萧青山回过头。
简临已经把盒子拿起来,正解那根细麻绳。他动作慢,指节分明,解开绳结时垂着眼,睫毛盖住眼睑。解开后他把麻绳一圈圈绕好,放在桌角,才打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只小瓷猫。
掌心大小,白釉,姿态是趴着的,前爪交叠,脑袋微微歪向一边。眼睛用黑釉点了两点,圆溜溜的,有点笨拙的可爱。
简临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只是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但那个弧度让他整个人软下来,像冰块边缘开始融化。
“喜欢?”萧青山问。
简临点点头。
他把小猫从盒子里拿出来,托在掌心。瓷质温润,小小一只,正好能握住。
“那行。”萧青山笑起来,这回笑得很开,眼尾弯成两道弧。他把毛巾从肩上扯下来,又揉了两下头发,往阳台走,“吹头发去了。”
简临“嗯”了一声。
他托着那只小猫,在台灯光里看了很久。
*
萧青山去了阳台,吹风机嗡嗡响起来。
简临把小猫小心放在书架第二层,和那几本散文集摆在一起。白釉小猫趴在墨绿色书脊前面,歪着脑袋,像在看他。
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笔记本上。
墨绿色封面摊开在桌上,翻到那页【秦寂幸福计划书】。他盯着“第三步:解决家庭不和问题”那几个字,笔尖在纸面上方悬着。
秦渡。
这个名字在原著里出现过几次,但不多。他当时写的是狗血文,重点全在主角攻受的感情纠葛上,配角都是工具人,够用就行。
秦渡就是那种工具人设定——负责的兄长,明面上对弟弟冷淡,暗地里护着。在父亲面前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私底下会提醒秦寂别太冲,会帮他按住那些传到桌子上的黑料。
简临记得有一章写过:秦寂后来的风流放纵惹了麻烦,秦渡替他收拾烂摊子,全程没让他知道。后来秦寂从别处听说,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兄弟两个的关系没那么好,但也没那么坏。
中间隔着一个秦立信,像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简临习惯性地用笔帽抵着下唇。
也许可以从秦渡入手?让他多关心秦寂一点,让秦寂多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兄弟感情好了,那个家对秦寂来说就没那么难以忍受。至少,有个人站在他这边。
他正想着,门被推开了。
很轻的一声,门把手压下,门扇向内推开。
简临转过头。
秦寂站在门口。
他穿着早上出门时的衣服,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走廊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浅金色的边。
他进门第一眼,目光落在简临身上。
就一眼。很短。然后他移开视线,往自己书桌走。
走到桌边时,他停了一下。
桌上放着一小罐面霜。圆圆鼓鼓的,乳白色罐身,盖子旋得很紧。很小一只,在他那堆摆放整齐的物品旁边,显得有点突兀,有点……
可爱。
秦寂看着那罐面霜。
他没伸手去碰,就只是看着。看了两秒,然后他转过头,目光重新投向简临。
简临正坐在暖色光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