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收到兄长的目光,秦寂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秦立信没再说什么,只是闭上眼,手指拨动佛珠。檀香从他指缝间缭绕升起。
秦渡朝秦寂微抬下巴,示意他出去。
秦寂转身。
走到门口时,秦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像落进厚地毯的针:
“父亲近年礼佛,脾气好了很多。你说话别太冲。”
秦寂没回头。
他走出佛堂,把门带上。檀香味被隔绝在门后,但那种腻人的黏着感仍沾在鼻腔里,像洗不掉的垢。
他站了片刻。
庭院里那棵银杏安静地立着,光影在叶片间流转。远处传来佣人修剪草坪的机器轰鸣。
秦寂想起简临指尖的温度。
他抬步往餐厅走。
*
家宴设在偏厅。
长桌铺着浆洗得硬挺的白色桌布,银器在顶灯下泛着冷光。菜已经上了,秦立信还没来,秦渡坐在主位一侧,正看佣人斟酒。
秦寂坐下。
他离秦渡隔三个位子。不远不近。
“开学一周,适应吗。”秦渡没看他,手指拂过酒杯边缘。
“还好。”
“室友呢。”
秦寂顿了一下。
“……还行。”
秦渡抬眸。那目光不锐利,很淡,只是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新闻学是你自己选的,”秦渡说,“好好念。”
秦寂没答。
佣人端上汤盅,瓷盖揭开,热气腾腾。秦寂拿起瓷勺,低头喝汤。
他想起简临吃饭的样子。
总是很安静,低着头,长发用皮筋松松挽着,偶尔滑落一绺,他就抬手别到耳后。筷子使得很轻,夹菜时几乎不发出声响。
有一次他餐盘里有条清蒸鱼,他慢慢把刺一根根剔出来,放在碟边,码得很整齐。
吃饭像只猫一样。
秦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些。
他把汤勺放下。
秦立信进来了。
偏厅安静下来。佣人拉开主位椅子,秦立信坐下。他拿起筷,众人方动箸。
席间无人说话,只有餐具轻碰的细响。
秦寂毫无胃口,拨弄着碗里的米饭,一粒粒数。
“听说你帮人介绍兼职。”
秦渡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秦寂抬眼。
“傅恩其那边的,”秦渡夹了筷青菜,“他跟我提了一句。”
秦寂没说话。
“是你室友?”
“……嗯。”
秦渡点点头,没再问。
秦立信始终没看秦寂,也没问他在学校如何,过得好不好。他慢条斯理地吃着面前那碗素斋,眉目低垂,像在佛堂打坐。
秦寂把筷子放下。
“我吃完了。”
他起身。
秦立信没抬眼。秦渡看他一眼,没挽留。
秦寂走出偏厅。
穿过回廊时,檀香味又从某个角落飘过来,无孔不入。他加快脚步,胃里那阵恶心越来越清晰。
他想起小时候被罚跪在这檀香里,膝盖抵着冰冷的青砖,从黄昏跪到深夜,没有人叫他起来。那气味钻进肺腑,像无形的藤蔓,缠住五脏六腑。
后来只要闻到檀香,膝盖就会隐隐作痛。
那是神经记忆,医生说。治不好。
秦寂推开侧门,走到庭院里。
阳光劈头盖脸落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初秋的空气清冽,没有檀香。
他靠在廊柱边,低头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是聊天界面。他和简临的对话框还在最上面,最后一条消息是简临发来的:
【东西搬完了】
时间是下午三点。
秦寂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他发:
【嗯。】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看那棵银杏。
风吹过,叶片沙沙响。
他想起今早简临给他涂面霜时,嘴角那个小小的涡。
那是在笑他。
但那种笑不让他烦躁,也不让他想逃。
秦寂站了很久。
直到佣人走过来,轻声说二少爷,大少爷请您去书房。
秦寂颔首。
佣人侧身,引他穿过回廊。
脚步声被厚实地毯吞没,只余衣料细微的窸窣。楼梯盘旋而上,转角处那幅水墨山水还挂在老位置,秦寂每次经过都要看它一眼——不是喜欢,只是习惯了这幅画的存在,像习惯这栋宅子无处不在的沉闷。
三楼更静。
走廊尽头是秦渡的书房,门厚重,关着。佣人在三步外停住,微微躬身,退下了。
秦寂走过去,叩门。
“进来。”
他推开门。
书房很大,落地窗外是整片庭院景色,银杏树冠正好探到窗前。
室内陈设极简,一整面墙的通顶书柜,深色胡桃木,书籍排得齐整,书脊颜色由浅至深,像某种严谨的色谱。另一侧是张金丝楠木书桌,木纹如流水,在顶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没有多余的摆件。没有花,没有香薰,没有任何私人化的痕迹。只有书,和窗外那棵银杏。
秦渡坐在书桌后。
他已经换了副眼镜,金丝细框,镜片薄得几乎没有存在感。衬衫袖子卷起一截,露出的小臂线条利落,手腕上没有表。面前摊着份文件,他正往页脚签字,笔尖移动,动作很稳。
听见门响,他没抬头。
秦寂走过去,在书桌对面的椅子坐下。
秦渡签完最后一行,合上文件夹,往旁边一推。这才抬起眼。
那目光在秦寂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
他靠进椅背,抬手摘下眼镜,搁在桌面上,然后按了按眉心。
姿态随和了许多。
“在学校怎么样。”他问,语气比在佛堂时柔和,但仍是陈述式的,“还习惯吗。”
秦寂靠在椅背里,肩线比方才松了些。
“还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