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渡食指中指并拢,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
“你上次去会所,”他说,“秦二公子寻欢作乐又被人拍到。照片递到我这儿来了。”
秦寂没动。
“娱乐版那边按住了,”秦渡语气平直,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下一次未必这么巧。你自己学新闻的,镜头感和敏感度该比别人强。”
秦寂“嗯”了一声。
秦渡看着他。
那目光不重,也不锐利,只是在他脸上停着,像在等什么。秦寂知道他在等什么。
等他解释,或者狡辩,或者像以前那样冷着脸说“那是他们的问题”。
但他什么都没说。
秦渡收回视线。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你们宿舍的人员信息我看过,”他说,语气依旧随意,“没什么特别背景。怎么想起帮人。”
秦寂抬眼。
秦渡没看他,垂着眼摆弄那支笔。笔身漆黑,笔帽上一圈细细的金边,在他指间翻转。
“说了是舍友。”秦寂说。
秦渡手顿了顿。
他抬起眼,看了秦寂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点什么,不是审视,不是揶揄,只是……意外。
然后他唇角动了动。
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秦寂看见了。
“舍友。”秦渡重复了一遍,把这两个字在舌尖过了一道。他把钢笔放回桌面,靠进椅背,双手交叠在身前。
没再说话。
但那个表情——那个若有若无的、几乎不算笑的弧度——就那么挂在他嘴角,像某种无声的调侃。
秦寂别开视线。
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动,沙沙响。
就在这时,他裤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很轻,隔着布料,只是一下。
秦寂没动。
又一震。
他垂下眼,手伸进裤袋,摸出手机。
屏幕亮着。
简临的名字浮在最上面,消息框里跳出两行字——
【我觉得今天的面霜还不错,给你也买了一罐。】
【放在你桌子上了。】
秦寂盯着那两行字。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再打,再删。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层惯常的冷淡照得薄了些。
眉心那点紧绷松开了,嘴角压着,但压不住眼角那一点点……什么?不是笑,但又像是。
秦渡看着他。
秦寂自己没意识到,但他那位向来不动声色的兄长,正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看什么有趣的标本。
那层外人眼里无懈可击的冷壳,此刻裂了一道细缝。从那条缝里透出来的东西,秦渡没见过。
他又等了两秒。
秦寂还在打字,删掉,再打。
手机又震一下。
【我只有两罐了,没给他们俩,只有你有。保密哦。】
秦寂手指停了。
他盯着那行字,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只是很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但他眼角那一点亮,比方才更明显了些。
秦渡把一切收进眼底。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双手交叠的姿势换了个方向,靠得更舒服些。
秦寂终于按下发送。他把手机扣在腿上,抬眼,对上秦渡的目光。
那目光很淡,但里面有东西。
是那种秦寂从小看到大的、秦渡特有的眼神,像在说“我都看见了,但我不说”。
“发完了?”秦渡问。
秦寂没答。
秦渡拿起桌上的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目光恢复成平时那样,不冷不热,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
“行了,”他说,“回去吧。下周有安排再通知你。”
秦寂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
“……哥。”
秦渡正翻开另一份文件,闻言抬起眼。
秦寂没回头。他握住门把手,停了半秒,然后拧开,走出去。
门合上。
秦渡盯着那扇门看了片刻。
他放下笔,靠进椅背,目光转向窗外那棵银杏。
半晌,他轻轻“呵”了一声。
*
秦寂下楼时,手机又震了。
他边走边看。
简临的回复只有三个字:
【不客气】
后面跟着一个表情——不是系统自带那种笑脸,而是一个简笔画小人,手里举着朵西兰花。
秦寂盯着那个小西兰花看了很久。
走出主楼时,司机已经把车开到门廊下。秦寂坐进后座,车门关上,隔绝了老宅的一切。
车驶出大门,驶过那条笔直的梧桐道。
他靠在椅背里,手机还握在手上。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暗下去,又按亮。
最后他点开那个小人,长按,点了收藏。
窗外街景向后掠去。
他想起简临早上给他涂面霜时,嘴角那个小小的涡。想起他低头时乱翘的睫毛,在日光里泛着金色的绒光。想起他手指的温度,微凉,但指腹是温的,从他额心一路向下。
车驶进城区,霓虹灯次第亮起。
秦寂把手机揣回口袋,闭上眼。
*
书房里,秦渡仍坐在原位。
他看着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沉进地平线,银杏的轮廓从金黄变成墨色剪影。
片刻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把305那个叫简临的资料调出来,”他说,“对,就是秦寂室友那个。不用转交给任何人,我自己看。”
挂断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指尖轻轻点着桌面。
窗外夜色已深。
秦渡想起方才秦寂低头看手机的样子——那张向来冷淡的脸,被屏幕光照亮时,眼角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变化。
不是防备,不是抵触,不是他在秦立信面前那种时刻紧绷的刺。
是别的什么。
秦渡不太确定那是什么。但他很久没在弟弟脸上见过那样的表情了。
他不可避免地对一无所知的简临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