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重归安静。
秦寂松开手,破酒瓶“哐当”落在地毯上。他低头看向墙角,那男生已经蜷缩着昏睡过去。
正要摸手机叫人来处理,他才想起手机正在自己手里。
……果然是昏了头了。
像是被刚刚的“回”字安抚,电话那头似乎松了口气,很轻的一声呼气。
“那……我给你留门。”
“嗯。”
“路上小心。”
秦寂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没再看墙角的人,转身朝出口走去。
地毯吸音,他的脚步无声。走廊灯光在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走到大堂时,他给傅恩其发了条消息:
【206走廊,有个人被下药了,处理一下。】
发送完毕,他推开会所沉重的玻璃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秦寂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才觉得胸口那股郁结散了些。
他拦了辆车。车驶过霓虹街区,窗外流光溢彩。秦寂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简临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来——冷冷的,但问他回不回来时,尾音有那么一点软。
像羽毛轻轻扫过耳膜。
秦寂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小伙子,这么晚回学校啊?”
“嗯。”
“大学生就是好。”司机笑呵呵的,“有宿舍回,有人等。”
秦寂没接话。他重新靠回座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车不能驶进校区,他付钱下车,关门时,路灯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快到三号楼时,秦寂抬眼,看见305寝室的窗户还亮着灯。
微弱的、暖黄色的光,在整栋楼渐次熄灭的窗口里,像深夜海面上唯一的灯塔。
走到宿舍楼下时,抬头又看了一眼。
那扇窗还亮着。
秦寂刷卡进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走到三楼,走廊尽头的305门缝下透出细细的光。
他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推——
门没锁。
室内只开了简临桌前一盏小台灯。
暖黄光晕笼着那人半边身子,他背对着门坐在桌前,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颈侧。
听见开门声,他转过头。
台灯光映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影。他眼睛微微睁大,左侧唇下那颗小痣在光里清晰可见。
“回来了。”简临说,声音很轻。
秦寂“嗯”了一声,反手关上门。锁舌扣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走到自己桌前,放下钥匙。余光看见简临转回去,继续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滑动,没有发出声音,似乎是在浏览资料。
寝室里只有两个人细微的呼吸声,和空调送风的低鸣。
秦寂换下外套,准备去洗漱。
简临闻声转过身,轻轻开口:“他们两个一回来就睡了,好像社团活动很累,你洗漱的时候轻一点。”
秦寂短暂地一皱眉,又很快松开,他干脆地点点头,走进洗手间,又下意识把水流开小了点。
水流声响起时,他抬眼看向镜子。
镜中的自己眉头微蹙,嘴角下压——还是那副惯常的冷淡表情。
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水。
他捧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珠顺着手腕滑进袖口。
回到房间时,简临已经关了电脑,正蹲在地上整理一个小包。他背对着秦寂,肩胛骨随着动作在薄T恤下轻轻耸动。
“明天搬剩下的东西?”秦寂开口问。
他之前听到简临在阳台和房东打电话,说这周末要去搬剩下的箱子。
简临动作顿了一下,回过头:“嗯。租期到了。”
“需要帮忙吗。”
这话说出来,两人都怔了怔。
简临眨了眨眼,睫毛在台灯光里扑闪了一下:“不用,就剩下一个箱子了,我叫了车。”
秦寂点点头,没再说话。他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拿起一本《摄影构图基础》,翻开。
书页间夹着张便签,是他前几天记的笔记。字迹工整,排列有序——和简临笔记本上的字有点像,但更凌厉些。
其实他想继续说话,他想问你不是没钱,那为什么还叫车?知不知道他有很多钱,大家是舍友,你问一声就会帮你……
可这些全都堵在了秦寂的心口,没有机会再说出口,他已经错过了讨好简临的最佳时机。
他抬眼看向对面。
简临已经整理好箱子,正站在衣柜前挑明天穿的衣服。
他手指拂过衣架,动作很轻,既怕吵醒另外的两个人,又像在触碰什么易碎品。最后选了件浅灰色的卫衣,挂在椅背上。
然后他走到楼梯边,坐下,脱鞋。
袜子是白色的,边缘有点松垮。脚踝很细,骨骼分明。
秦寂移开视线,重新看向书页。但那些印刷字像浮在水面上,怎么也沉不进眼里。
简临爬上床,床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躺下,拉过被子盖到肩膀,然后侧过身,背对着秦寂的方向。
台灯还亮着。
秦寂合上书,起身走到门边,按下顶灯开关。
房间暗下来,只剩简临床头那盏小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晕。
“我关灯了。”秦寂说。
“嗯。”简临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闷闷的。
秦寂伸手,短暂地探入简临的床帘,替他按掉台灯。
黑暗瞬间涌进来。但窗外有月光,还有远处路灯的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灰色的线。
秦寂在黑暗里站了片刻,才走回自己床边。他躺下,睁眼看着上铺的床板。
对面传来很轻的翻身声,布料摩挲的窸窣响。
“秦寂。”简临忽然开口,轻轻的,是气声,不复平日的冷淡。
“嗯?”
“今天……谢谢你介绍的工作。”
秦寂在黑暗里眨了眨眼:“不用。”
又是一阵沉默。就在秦寂以为简临已经睡着时,听见他轻声说:
“晚安。”
秦寂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晚安。”
*
因为是周末,秦寂要回老宅吃饭。
他起得很早,简临正坐在书桌前研究系统塞给他的一大推护肤品,就听见洗漱台那边传来“砰”的一声——重物磕在瓷砖上的闷响,接着是什么东西落进面盆的脆声。
简临起身走到阳台门口,看见秦寂正对着墙上那块摇摇欲坠的挂钩皱眉,手里攥着条灰色毛巾,水滴顺着他指缝往下淌。
挂钩的膨胀螺丝松了,塑料底座翘起半边,像张开的贝壳。
秦寂听见脚步声,抬眼。
他眼神冷,眉心拧着,嘴角压成一条平直的线——他有起床气,加上要回那个家,整个人像绷紧的弦。
简临愣在原地。
他手里还托着刚挖的一坨面霜,乳白色膏体在掌心微微融化。
系统贴心地帮他分好了类,他从里面挑出了一罐适合秋季换季的,对着说明书研究了半天才弄明白用量,刚抹完半边脸,另半边还素着。
长发乖乖伏在颊侧,没扎,显得脸更小一圈。
秦寂看着他。
两人隔着三米对视。秦寂没说话,也没移开视线。
他只是看着简临——看着他半边涂过面霜的脸颊泛着润泽的光,另半边还是原本的样子,肤色白净,唇侧那颗小痣在晨光里很淡。
还有他手里那坨不知名的膏状物,以及另一只手正虚虚扶着即将完全脱落的挂钩,像举着两件不相干的武器,不知道该先对付哪一件。
秦寂眉头松了些。
他挑了下眉。
简临抿了抿唇。他垂下眼,又抬起来,睫毛在晨光里扑闪:“你方不方便让我……”
他没说完,因为他看见秦寂动了。
秦寂往前迈了半步,弓下腰,把脸凑到他手边。
那个姿势顺驯得不可思议——脊背弯成一道流畅的弧,脖颈低垂,像大型犬主动把头送到人掌下。
他闭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青的影,鼻梁那道笔直的线从简临的角度看格外清晰。
简临没动。
秦寂等了两秒,没等到预想中的触感。他不耐地睁开眼,对上简临错愕的目光。
四目相对。
秦寂:“……”
他意识到自己理解错了。
那根刚被捋顺的弦猛地绷紧,甚至比之前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