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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抹面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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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寂直起身,耳后泛起不明显的红,下颌线收紧,嘴角下压,预备说点什么把这场面盖过去——

然后微凉的面霜落在他额心。

很轻的一点,像初秋第一滴雨。

秦寂没动。

第二点落在左颊,第三点落在右颊,第四点落在下巴尖,第五点落在鼻梁正中。

温热的指腹跟上来,细细抹开。

秦寂僵住了。

他垂着眼,能看见简临近在咫尺的衣领。

那件旧T恤领口洗得有些松,露出锁骨淡淡的弧度。能闻到他指尖清爽的皂香,和面霜本身淡得几乎没有的花香。

那只手很轻,从他额头一路向下,划过眉骨,经过颧骨,在鼻梁那颗小痣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顺理成章地滑向下颌。

像在描一幅还没干的画。

秦寂一动不敢动。

他抬起眼。

简临正微微垂着头,专注地把他脸上的面霜抹匀。长发从耳后滑落,垂在秦寂肩侧,发尾轻轻扫过他锁骨。

秦寂看见他嘴角弯着,露出左边一个小小的涡,睫毛因为低头而乱翘着,在日光里泛出浅金色的绒光。

和平常很不一样。

他看起来心情很好。

秦寂站成了一个雕塑。

直到简临收回手,从他身前退开,他仍保持着那个弯腰凑近的姿势,像忘了该直起身。

简临把那坨扶了半天的挂钩轻轻按回墙上:“松了,要重新打孔。”

他声音很轻,带着早起惯常的那点沙哑。

秦寂直起身。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脚边,毛巾还落在面盆里,水早就凉透了。他捞起来,拧干,挂回那枚勉强复位的挂钩上。

然后他走进寝室,换了衣服,拎起包。

出门前,他在门口站了两秒。

“我走了。”他说。

简临正在镜前把另一边脸补完,闻声回过头:“嗯。”

秦寂没再说什么。他拉开门,走出去。

门合上时,简临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翘起的嘴角。

他愣了一下,低头把面霜盖子旋紧。

*

最后一个箱子搬上车时,简临转过身。

房东阿姨站在单元门口,穿着那件洗褪色的碎花衬衫,手里攥着串钥匙。她没上楼,就在那儿等着,目送他把东西一趟趟运下来。

简临从塑料袋里拎出那袋水果。

是来的路上买的,红提和香梨,挑了他能找到的最新鲜的。他不太会挑水果,因为之前都是什么便宜买什么,能象征性地补充维生素就行。

但送人的不一样,他在摊前站了很久,老板问他要不要帮忙,他摇摇头,自己一颗颗看过去。

他把袋子递过去。

“……阿姨,这个给您。”

阿姨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袋子,又抬头看看他。

“这孩子,”她接过去,声音扬起来,“买这个做什么呀?”

简临抿了抿唇。他垂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出细碎的影。

“这段时间谢谢您。”他说,“房租延期的事,还有以前……”

他没说完。

阿姨把水果袋子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拍。

那动作很轻,像怕吓着他。

“小简啊,”她说,“你是个好孩子。”

简临没抬头。

“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阿姨的声音低下去,带点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温吞,“但以后会好的。念大学了嘛,好日子在后头。”

简临点点头。

他垂着眼,看见阿姨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鞋帮内侧磨出毛边。看见她手背上淡青的血管,和无名指那枚褪成银白色的老式戒指。

“……谢谢您。”他又说了一遍。

阿姨笑了笑,没再拍他,只是把手收回去,揣进围裙兜里。

“行了,快上车吧,别让人家师傅等。”

简临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驶出小区时,他从后视镜往后看。阿姨还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那袋水果,目送他的方向。

他收回视线,把车窗摇上。

*

回学校的路上,简临靠着椅背,闭上眼。

然后他想起早上的事。

他猛地睁开眼。

——他给秦寂涂面霜了。

不是“顺手抹一下”。

是认真地、仔细地、从额头到下巴一点点涂匀了。

还笑了。

还觉得他乖乖低头的样子很……

简临抬起手,捂住脸。

手指触到脸颊,触感温热——是面霜吸收后留下的润泽。他用的是系统给的那款,秦寂用的是他手里的。

现在他们俩闻起来一定是一样的。

简临把手放下来,盯着车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摸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

怎么判断自己有没有字母倾向

搜索结果五花八门。他皱着眉翻了十几条,找到一个据说很准的测试题,二十几道,他一道一道答过去。

提交。

页面转了两秒,弹出结果:

【您的测试结果显示,您在该倾向上的得分处于正常范围,无任何明显偏好倾向。】

简临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他把手机扣在座椅上,长长舒了口气。

窗外街景向后掠去,九月的阳光很好,落在行道树顶端,碎成一地金箔。

*

秦寂心情好了一整天。

那种好很轻,不仔细察觉不出来。

只是走在路上时脚步没那么急,等司机来接时多等了半分钟也没皱眉,连傅恩其发消息来问“你昨晚救那小孩啥意思,还是个高中生嘞”,他都只回了个“哦”。

傅恩其又发:【英雄救帅啊秦少爷】

秦寂没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窗外是秦家老宅那片修剪整齐的草坪,阳光落下来,绿得刺眼。

面霜的味道还若有若无地跟着他。

不是檀香,不是秦家无处不在的、令他作呕的檀香。

是简临指尖那种清淡的皂香,和那罐不知名面霜淡淡的、像晨露一样的味道。

他把咖啡杯放下,抬眼望向窗外。

草坪尽头,老宅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已经敞开了。

秦寂站起身。

他穿过回廊,脚步不快,皮鞋底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廊外阳光炽烈,照得庭院里那棵百年银杏叶缘发亮。

越靠近佛堂,檀香味越浓。

那气味从门缝里渗出来,像看不见的雾,裹着经年累月的陈朽与潮湿。

秦寂脚步顿了顿。

胃里泛起轻微的恶心。

他压下那阵反胃,推开门。

烟气缭绕。正对门那尊半人高的观音像垂眸低眉,莲花指拈在胸前,悲悯而漠然。

太师椅上坐着秦立信。

他老了。头发全白,眼窝深陷,手背上浮起褐色的斑。年轻时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如今垂着,像老僧入定。听见门响,他睁开眼皮,目光落在秦寂身上,没有温度。

“你还知道回来。”

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木板。

秦寂额角跳了一下。他张嘴——

“父亲,”旁边一道低沉的声音不紧不慢地截住话头,“还是先让秦寂吃点东西。他刚到。”

秦渡。

他站在观音像侧,背光,身形修长,灰色衬衫收进西裤,袖扣是低调的银灰。面容与秦寂有三分肖似,轮廓更温和些,眉宇间没有那种时刻紧绷的锋利。

他看秦寂时,目光是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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