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语言的同学在这里!”
简临闻声抬眼看向拿着喇叭大方喊话的女生,走过去询问:“你好,我是汉语言文学的新生。”
女生热情洋溢,开朗地一拍简临肩膀,随即带领他往签到处走去。
九月的南江大学浸在一种透明的光亮里。阳光穿过高大樟树的叶隙,在灰白色步道上洒下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有未散的暑气,混着草木清涩的气息。
简临拉着行李箱,轮子碾过路面发出规律的声响,像心跳。
领路的女生叫陈悦,边走边挥手指点:“那是图书馆,红顶的那栋——藏书量全省前三!左边是综合教学楼,叫明德楼,咱们专业的很多课会在那里上。看,食堂,三层楼,都不贵,”她像说悄悄话似的冲简临俏皮地一眨眼,“南江的食堂物价是全市最便宜的啦。”
她的声音清脆明亮,像拨动的琴弦。简临安静地听着,目光随着她的指引移动。
经过林荫道时,风拂过,他耳侧未束起的发丝轻轻扫过脸颊。他抬手将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偶尔有经过的人看向他,一个身形清瘦、肤色白皙的新生,长发在脑后松松束了一小束,余下的黑发散落肩头与耳边。他眉眼生得淡,睫毛却密,垂眼时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子。不是那种夺目的漂亮,而是像初冬湖面上第一层薄冰,干净,有点疏离的透亮。
陈悦说着说着,忽然侧头看他一眼,笑道:“你话好少啊。”
简临抿了抿唇,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在听。”
其实心脏正轻轻撞击着胸腔。每看到一栋建筑,每听到一个名字,都像往心湖里投下一颗小石子,荡开层层叠叠的涟漪。这就是大学。他踏进来了。
签到处设在宿舍楼前的空地上,几张长桌排开,各院系的牌子立着。汉语言文学的牌子边已经排了十来个人。陈悦把他带到队伍末尾:“就这儿啦,等下签完去领宿舍钥匙和新生包。我再去接别人!”
“谢谢学姐。”简临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陈悦摆摆手,跑开了。
排队等待时,简临静静站着。他今天穿简单的白T恤和浅灰长裤,帆布鞋洗得有些发白。整个人素净得像一张宣纸。但正因如此,那束起的黑发、线条干净的侧脸,反而显出一种不自知的、水墨画似的清致。
前面两个女生回头看了他几次,低声交谈,目光里带着好奇。旁边负责维持秩序的学长递表格时动作顿了一瞬,多看了他一眼。简临接过表格,低声道谢,专注地填写。他低头时,几缕未被束住的头发从肩头滑落,垂在表格纸边,发尾微卷。
轮到拍照。负责拍照的学姐抬头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同学,站到那边白墙前……对,放松一点。”
简临站过去。他依旧不太习惯面对镜头,表情有些拘谨,但眼神是亮的——那种努力克制却仍从眼底透出的光亮,像清晨树叶背后漏出的天光。学姐按下快门,看着屏幕里那张干净得有些过分的脸,轻声道:“好了。”
签完到,一位高瘦的学长过来帮他拿行李:“几号楼?我带你过去。”
“三号楼,谢谢学长。”简临没推辞,但只让学长帮忙提了手提包,自己拉着行李箱。
宿舍楼是旧式的红砖建筑,墙上爬着茂密的爬山虎,绿意深深浅浅。楼道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阳光晒过的灰尘气息。学长边走边说:“三楼,朝南,四人间,有阳台。你的室友应该已经到了一两个。”
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简临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微微收紧。室友。他即将与三个陌生人共享一个空间,一起生活四年。这种寻常大学生活的预设,对他而言却是全新的、带着轻微眩晕感的体验。
走到305室门前,门虚掩着。学长敲了敲门,推开门:“新生来啦。”
简临站在门口,目光轻轻扫过室内。四张上床下桌,靠窗两张已经铺了被褥。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从左边椅子上站起来,笑容温和:“你好,我是周照。”
“简临。”他走进来,声音轻而稳。
学长放下手提包:“那你们聊,我还得去接人。”
门关上。简临将行李箱靠在自己那张空床铺边。床架和书桌都是原木色,擦得很干净。他伸手摸了摸桌面,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周照走过来:“需要帮忙吗?”
“不用,谢谢。”简临抬眼看他。阳光从阳台门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睫毛在光里染成浅金色。他嘴角又浮起那种很淡、但真实的弧度:“我自己可以。”
他解开束发的皮筋,黑发如瀑散落肩头,随即又被他随手重新束起,仍是松松的一束,余下的任其垂落。动作间有种不自知的随意美感,像山涧水流自然而然绕过岩石。
周照看着他,一时忘了说话。直到简临打开行李箱开始整理,他才回过神,退回自己座位,却又忍不住抬眼去看那个新来的室友。
简临将几本书放到桌上,指尖抚过书脊。那是他昨天从出租屋带来的,一本现代汉语词典,两本散文集,还有那本墨绿色的笔记本。他摆得很整齐,书角与桌沿平行。
然后他站直身体,走到阳台门前。从这里看出去,可见远处图书馆的红顶,近处篮球场上奔跑的人影,更远处是青灰色的远山轮廓。风涌进来,吹动他耳侧的发丝。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南方的九月,空气湿润,带着桂花初绽的甜香。楼下传来新生们的笑闹声,自行车铃声,行李箱轮子滚过的声音。所有这些声音、气味、光线,交织成一种真实的、触手可及的生活。
他睁开眼,眼底那层薄冰似的疏离融化了一些,露出底下温润的底色。指尖在阳台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节奏。
像是叩响了一扇门。
而这扇门后,是他曾经以为永远无法抵达的世界。
现在,他站在这里了。
简临静静地站在原地沉默良久。
久到时刻关注他的周照不安地注视着他,生怕简临是身体不舒服,就在他正要起身询问的时候,简临忽然动了。
这位漂亮冷淡的室友出乎意料的细心,即使桌椅床铺已经很干净,也还是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块小抹布沾湿水,动作熟练地擦拭着。
周照在一旁收拾行李,偶尔问几个问题。
“你是本地人吗?”周照将几本厚实的编程教材垒在桌上。
“嗯。”简临点头,抹布在桌角转了一圈,“你是?”
“真巧,我也是本地的。”周照推了推眼镜,“你家在哪个区?”
“北区,租的房子。”简临回答得很简洁,但语气温和。他走到洗手池边冲洗抹布,水声哗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