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谢,谢无恙。”他缓缓道,“姑娘昏迷时一直在喊‘侯爷’、‘沈小姐’……如果我没猜错,你是镇国侯萧铮麾下的人,不久前在河淮官驿遇袭,受了重伤,与那位沈小姐失散了,对吗?”
他迎着阿蛮瞬间爆发的杀意,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快,却像重锤敲在阿蛮心上:“我主子,是景王。沈小姐现在,应该在前往景王别院的路上。姑娘,你们将军的意中人……在我主子手里。”
巨大的愤怒和焦急瞬间吞噬了阿蛮,连伤口的剧痛都感觉不到了。阿蛮一把扯过旁边破旧的外袍,胡乱裹在身上,挣扎着就要下地。
“你想干什么?”谢无恙拦住阿蛮。
“回京!报信!”阿蛮从牙缝里挤出字。
“从此地到京城,快马加鞭也要数日。等你赶到,沈小姐恐怕早已由河淮秘密送入景王府,届时再想营救,难如登天。”谢无恙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镇国侯如今奉圣上的命令正在嘉阳巡防,离此不过一日半马程。去找他,才是最快的选择。”
阿蛮猛地看向谢无恙:“你怎么知道侯爷的行踪?你是景王的人,为什么帮我?”
谢无恙垂下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自有我的理由。至于侯爷的行踪……猜的,河淮有灾,难免不会有人上山为匪,嘉阳巡防,防止河淮匪徒起乱。”谢无恙看向阿蛮,“姑娘现在,除了信我,还有更快的方法吗?”
阿蛮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和疑虑,一把抓过角落的刀,拄着它站了起来。剧痛让阿蛮眼前黑了一瞬,咬牙挺住,看向谢无恙:“带路。去找镇国侯。”
阿蛮翻身上马,动作牵扯到伤口,冷汗瞬间湿透内衫。阿蛮用力一拉,将马下站着的谢无恙拽上马背。
“指路。”阿蛮收紧缰绳,马匹不安地动了动,“敢耍花样,耽误一刻,我就先宰了你。”
谢无恙抬起手臂,指向东北方的一条尘土小道。
阿蛮一夹马腹,冲了出去。马背颠簸,每一次起伏都像有刀子在阿蛮腰腹间搅动。阿蛮眼前阵阵发黑,只能死死咬住嘴唇,铁锈味在口中弥漫,靠着意志力强撑。
阿蛮因为剧痛而手臂微松时,谢无恙下意识地抬手,拉紧了缰绳。
风在耳边呼啸,将谢无恙的声音吹得有些散,“阿蛮姑娘,”他声音沉着。“抓紧缰绳,别再晕过去。你死了,我就真说不清了。”
阿蛮嗤了一声,想骂人,却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向腰背的核心,握紧缰绳,伏低身体,把怀里这个白净碍事的书生挡在风前,朝着他指的方向,不管不顾地冲去。
阿蛮伤口大概又裂开了,温热的液体渗透了粗糙的包扎布,黏腻地贴在身上。意识在清醒和模糊的边缘反复横跳,脑子里全是想着“不能晕,晕了这书生跑了就完了”。
谢无恙察觉到受伤的阿蛮越来越不稳的喘息,阿蛮晕倒时,谢无恙抱着阿蛮赶路。
当远处终于出现军营轮廓,阿蛮睁开眼。抢过缰绳,喝停马,抽出刀,“跟我走。”
刀抵在谢无恙脖子上,谢无恙乖乖走着,连日的奔波,阿蛮再度晕倒没有摔在冰冷的地上。谢无恙接住了阿蛮。
再度醒来。
“侯爷,河淮的‘藤’,缠上来了,沈小姐……被景王……掳走了……在河淮官驿……”阿蛮有气无力说道。
萧铮身体猛地一震,眼神瞬间变得骇人,
“他……”阿蛮喘着气,“主子是景王。”
谢无恙对着萧铮,居然平稳地拱了拱手。“草民谢无恙,见过镇北侯。沈郡主之事,草民确知一二,愿向侯爷详陈。”
谢无恙听后,面色平静说道:“不错。”又想起了什么。“不过,对于二皇子,我也可以叛主,我已有意中人,意中人就是我的新主。”
萧铮拱了拱手:“谢先生大才,新主是哪位皇子,本将不感兴趣,朝廷皇子之争,历来残酷,不如守边疆自在。”
萧铮安排好巡防营事宜,匆匆离去。奔往河淮。
这天下午,阳光难得不错,阿蛮靠在帐外一根拴马桩上,眯着眼,看着远处士兵操练扬起的尘土。伤口愈合得慢,动作稍大就疼,这无所事事的状态简直比受刑还难受。
余光瞥见,谢无恙那顶小帐的帘子掀开了一角。他走了出来,依旧穿着那身粗布衣服,外面罩了件军营里给的灰色旧披风,手里好像还拿着本书卷。两个看守他的士兵立刻跟上,隔着几步距离。
他似乎想找个地方坐下看书,目光逡巡,最后落在了不远处一个废弃的、半倒的马料槽边。他走过去,拂了拂灰尘,竟真的坐下了,摊开书卷,低头看了起来。阳光落在他侧脸和脖颈上,勾勒出清晰却并不柔和的线条。看守的士兵抱着胳膊站在不远处,像两尊门神。
阿蛮盯着他看,谢无恙看过来。
谢无恙放下书卷,走过来:“无恙略通岐黄之术,可要换药。”
换药之际阿蛮问出心中的疑惑:“从河淮一路走来,你明明有机会杀了我。”
谢无恙这次沉默得更久,敷药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帐内只剩下火盆偶尔的噼啪声。
“阿蛮?你可有意中人。”谢无恙忽然问,声音很轻。
阿蛮愣了一下。回道:“没有。”
他轻轻取下已经变温的布巾,重新浸入凉水,拧干,再次敷上。冰凉的触感让阿蛮头脑清醒。
“阿蛮姑娘,”谢无恙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疲惫的真诚,“我读过很多书,知道忠孝节义,也知道权谋算计。景王的路,我无法苟同。直到我碰上了此生意中人,她的眼睛很纯粹,内心也很干净,还会舞刀弄剑。觉得给二皇子卖命也不好。”
“那你的打算呢?再找个主子?”阿蛮问。
“不了。”谢无恙笑了笑,“带着意中人找个地方,开间小小的书院,教几个蒙童识字,也好。”
帐内只剩下阿蛮和谢无恙。谢无恙看着阿蛮的眼神:“河淮所见,瘟疫、饥馑、蛊惑人心、掳掠弱女……非君子所为,更非明主之道。我心中……不安。”他抬眼看向阿蛮,目光扫过她即使虚弱不堪也依然倔强的眉眼,“二皇子也非明主,坐视不管,等渔翁之利,姑娘在昏迷中紧握断刀说着长命百岁,令人动容。这世道,如此纯粹坚韧地想要活下去的人,不多。我不忍见其熄灭。”谢无恙顿了顿,“我的意中人口中的长命百岁,让我觉得,这世道,总还有些东西值得期待。”
阿蛮顿时脸红红的。盯紧了谢无恙。心里好像风吹柳叶晃啊晃,不能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