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岁那年的雪下得撕心裂肺。
破庙里,老道士靠在掉漆的神像底座上,气若游丝,身上那件油光发亮、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道袍,空荡荡地裹着嶙峋的骨架。驴子在庙门外,不耐烦地喷着响鼻。
他枯枝般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庙门外刚扎下营盘的一队军士前,那个正低头检查弓弦的年轻旅帅。
“阿蛮……跟他走。”老道每说一个字,都像破风箱在拉扯,“那小子……面相贵不可言,往后……是要封侯拜相的……跟着他……你能活……长命百岁……”
阿蛮嘴里还嚼着窝窝头,闻言差点呛住,嗤了一声。封侯?就外头那个眉毛拧得能打结、一身汗馊味隔着老远都能闻见的军汉?老道真是病糊涂了。这世道,当兵打仗,脑袋别裤腰上,能不饿死就是老天开眼,功劳是上头老爷们的,送死才是他们的。还封侯?梦里什么都有。
可老道看着阿蛮,浑浊的眼珠里有一种近乎哀求的光,那光让阿蛮喉头发硬,再也嗤不出来。老道捡到阿蛮时,阿蛮正被人按在砧板边,眼珠子瞪着旁边锅里的沸水,一群人等着填饱肚子。是他用半碗小米换了阿蛮,倒骑着他那头倔驴,把阿蛮带出了那片弥漫着绝望肉汤气的村庄。
“……听话,阿蛮……好好活……活他个一百岁……给师父看看……”
这是他最后的话。然后那点光就散了,枯手垂落。
阿蛮呆呆地跪着,直到外头传来军官粗野的呼喝列队声。雪从破窗卷进来,盖住老道逐渐冰冷的身体。阿蛮把他埋在了破庙后,磕了三个头,转身,入了娘子军。
那年,阿蛮十四岁。
老道的话,前半句应得邪门。
萧铮那小子,命硬得跟淬过火的刀子似的,从尸山血海里一路滚过来,砍人狠,用兵诡,偏还总能在最要命的时候撞上那么点狗屎运。十年时间,旅帅、校尉、偏将、将军……愣是让他挣下个“镇国侯”的爵位,成了这漠北前线说一不二的主帅。
而阿蛮,也从他麾下一个不起眼的小卒,变成了领一支骑兵的校尉。他们背地里叫阿蛮“王疯子”,因为阿蛮打架不要命。只有阿蛮自己知道,阿蛮不是不怕死,阿蛮只是牢牢记着老道临死前那双眼。阿蛮得活,阿蛮得长命百岁,阿蛮得对得起那半碗小米和那头倒骑的驴。
直到这次河淮护送。
沈娇娇,京城里有名的美人,靠美色得了主帅的心,不知抽了什么风,要来河淮瘟疫横行的地方赈灾治疫。
这些灾民里有古怪,有些人看起来面色红润,压根不像是缺衣少吃没药治病的灾民。
在景王来了后,那群古怪的人在灾民里高呼菩萨景王千岁。阿蛮和沈娇娇拔腿就跑。
杀手来得毫无征兆,且武功路数阴狠刁钻,不像寻常匪类,阿蛮拼死抵挡。沈娇娇吓得花容失色,在阿蛮又一次劈翻一个杀手、阿蛮自己腰间也添了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时,沈娇娇哭着扑过来,哭得梨花带雨,手上却不停,给阿蛮止血包扎,阿蛮心想当年人吃人的旱灾,老道救了自己,全家就剩她一个活口,妹妹若是还在,会不会也会如此为自己哭。
“阿蛮……这是救命的丹药……你撑住……”
沈娇娇被掳走了。剧痛和失血让阿蛮眼前发黑,阿蛮咬着牙,拧开玉瓶,把里面那颗圆滚滚、带着清苦气味的药丸吞了下去。
冰凉的药力化开,暂时压住了翻腾的血气。不能死在这。老道教的功夫还没使完呢,他那么啰嗦,不就是想阿蛮活得久一点吗?阿蛮拖着刀,一步一步挪出已成血泊的官驿,不知走了多久,一头栽倒在官道旁的泥沟里。
再醒来。高烧退去,浑身骨头像被拆过一遍。阿蛮躺了两天,整个河淮城,这年头,路边病死个人很正常,没人收尸,阿蛮能躺地上两天醒来。
第三天,阿蛮撑着爬起来,必须回京报信。啃着发硬的馒头,撑着前往京都,沈娇娇被掳,这不是小事。刚摇摇晃晃走出灾民聚集的破落村子,就瞄见了一群人。
一群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灾民里,混着一个。太扎眼了。皮肤白净,手指纤细,哪怕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服,缩着脖子,那股子与生俱来的、没挨过饿没受过冻的书卷气,还是藏不住。
景王的人?
阿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握紧了刀柄。悄无声息地靠近,在那书生试图低头缩进人群的前一刻,冰凉的刀刃贴上了他的脖颈。
“说,”阿蛮嗓子沙哑得厉害,但每个字都淬着在战场上磨出来的杀气,“你们这些人,混进灾民里,想干什么?”
刀刃压近,几乎要嵌进他温热的皮肤。
他身体僵住,喉结滚动了一下。
阿蛮没等到回答。眼前最后看到的,是他骤然睁大的、清澈里带着惊惶的眼眸,然后无边无际的黑暗涌上来,阿蛮晕倒了。
真他娘的……丢人。
阿蛮偶尔能感觉到粗糙的布蘸着温水,擦拭过滚烫的额头和手臂;有时又是极轻的力道,在腰腹的伤口处捣鼓,带着陌生的、清苦的药草气。
阿蛮挣扎着想醒,想抓住刀,但眼皮重如千斤。
醒醒又睡去,直到他轻轻揭开阿蛮腰侧被血浸透又板结的布条,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阿蛮猛地抽了口气,终于醒了。
睁开眼,先是对上一片洗得发白的粗布帐顶。阿蛮猛地想坐起,腰腹处撕裂般的痛楚立刻让阿蛮闷哼一声,又倒了回去。
“别动。”
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清冽,像山涧里敲击卵石的水。
阿蛮转过头。是那个书生。他坐在一个粗糙的小木凳上,手里还拿着沾了药膏的布条,正看着阿蛮。窝棚里光线昏暗,但他那张脸,确实白净得过分,鼻梁挺直,唇色很淡,此刻微微抿着。
阿蛮下意识去摸腰间,刀不在。
“我的刀呢?”阿蛮声音哑得像破锣。
他指了指窝棚角落,阿蛮的刀好好地靠在那里,旁边还放着水囊和半块硬饼。“姑娘伤势未愈,不宜妄动。”他顿了顿,补充道,“放心,我没动。”
“你是谁?”阿蛮死死盯着他,“那些人呢?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低头,小心地将新的、散发着清凉气味的药膏敷在阿蛮腰侧的伤口上。
敷好药,他用干净的旧布重新将伤口包扎起来,打好结,才抬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