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遥的检查很快确定下来。
为了隐私性,周寒时带她去了港城的一家私立医院,他是这家医院的股东之一。
时隔多年,症因需要慢慢排查。
因此岑遥有很多检查要做,她被安排入院,周寒时在她身边陪护。
所幸的是结果全部出来后,她的脑内没有留下器质性损伤。
但棘手的点也出现在这里,医生没法下定论,不同病区的专家会诊完,才给出一个初步的诊断——解离性失忆。
早晨,病房里进来几位医生。
其中一位胸牌上写着精神心理科的医生做主讲。
她告诉岑遥:“这个病在临床上还是比较常见的,和受到的心理创伤或者应激反应有关系,只是表现因人而异,大部分病人会时断时续的想起来,你的情况比较特殊,但目前我们也把它归在这个范畴。可能因为没有及时干预,加上这是无意识的心理防御行为,才会导致长时间的记忆缺失。”
岑遥刚吃过早餐,坐在病房的外间沙发上,她穿自己的衣服,是一条淡紫色的苎麻裙。
医院围绕她的问题说了很多,但听完之后,岑遥只问了一个问题:“会不会因为时间拖太久,我就永远都想不起来了?”
“这个目前没法评估,后续还要根据你的治疗情况,进一步筛查确定症结。”
岑遥似懂非懂地轻轻点头,她知道医生不会将话说死,但没得到肯定答案,心里多少有些没着落的感觉。
聊之后可能会采取的心理干预手段时,岑遥没怎么说话,主要是周寒时在问。
她坐在一旁,神思纷杂,但也留心听着。
周寒时问了许多,比如治疗过程会不会对她造成伤害,比如会不会影响她的正常生活。
从前没有他的时候,她时时刻刻为自己考虑着、计划着。
因为清楚能对人生负责的只有自己,所以不可以松懈。
周寒时在她身边之后,她对生活和工作还是同样的态度,看似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她知道,心上压着的巨石挪开了一点,空出了缝隙,让风灌进来。
于是,她也可以时不时的任由自己走走神,吹吹风。
医生离开后,周寒时问她:“还在担心吗?”
岑遥摇头,实话实说:“刚刚是有一些,但现在已经好啦。”
“因为我一想到这么多事我们都度过来了,就觉得自己好幸运啊。”她唇角弯了弯,“然后呢,想起你这件事就变成了我每天的期待,我以前很少会有期待这种心情。”
周寒时跟着她笑了一下,但那笑意很短暂,转瞬而逝之后,就被心疼取代。
他半蹲在她身前,望着她仿佛没有遭受过任何苦痛的,天真灵动的瞳底。
这些天,他总是在想她一句带过的经历。
到底多痛苦,才会让记忆都错乱。
被关在家里的那些天,她是不是很想见他,想到无可奈何,只能在没有尽头的失望里选择忘记他。
岑遥勾了勾他的手,“怎么啦?”
他低声开口:“如果那时候,我还在蕖南,你就不会……”
岑遥用指腹压住他的唇,“不要这样假设。”
周寒时在她面前没有表现出来,但她还是敏锐地感受出他这几天的情绪变化。
比起自己,她其实更担心周寒时,她早就发现他几乎没有长时段的睡眠。
这样的生物节律在她看来根本得不到休息。
“你最近睡眠比以前还差,是不是就在想这些?”
“我不是一个宿命论者,但我接受所有的既定事实,反复在心里推翻已经发生过的事,等抽离后再重新面对现实,是很痛苦的,我不想你被这种想法折磨。”
“而且,我也很喜欢现在的自己,我只希望你好好睡觉,好好吃饭,健健康康地陪在我身边。”
“可以吗?”她问。
周寒时点头,“陪你活到老。”
-
没多久,岑遥开始有规律地去做心理咨询,循序渐进地尝试各种治疗。
治疗起初未见成效,医生说她还需要慢慢建立安全感。
岑遥的行程密度也高了起来。
十月份,她主演的年代剧官宣阵容,中间隔了将近两个月,试妆、拍宣发照、围读剧本,她反复进出不同的棚,日程被切割得细碎。
不过因为袁俐从中协调之后,与经纪公司达成了共识,不再给岑遥安排很多商务活动,她可以更专心地拍戏。
年底,开机仪式办完后,岑遥正式进组。
长剧的拍摄周期很长,连春节都是在剧组过完的。
节后的某天下午,岑遥拍完一场哭戏,正准备去场外时,她整个人忽然有种眩晕感,险些在原地摔倒,把剧组的人吓了一跳。
离得最近的搭戏演员将身形有些摇晃的她扶住,很快,一群人凑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问她有没有事。
耳边的声音嘈杂,她一句都听不真切。
眩晕感过去之后,岑遥仍旧没有缓过神,看着眼前的一切,她有种忽如其来的陌生感。
像是另一个她被丢进这个时空。
脑海中有张熟悉的面孔闪现,是周寒时,但岑遥直觉那不是现在的他。
岑遥被扶去旁边休息,可能是误以为她低血糖,一瓶可乐递到她手里,她拧开喝了一小口,安静坐了一会儿后,她笑着说自己没事了。
当晚,得知消息的周寒时赶到她拍戏住的地方。
见到他,岑遥绷紧的神经才终于得到休息。
周寒时问她感觉怎么样,她没说话,轻轻吸一口气之后,伸手抱住他。
良久,她才瓮声瓮气地低语:“我好像快想起你了。”
如同记忆迷宫之间的石墙在瓦解,质地逐渐变得透明纤薄,被分隔的零碎画面隐现。
为了拍戏的进度不受影响,在医生的建议下,岑遥的治疗中断了一阵子。
直到春末夏初,剧组杀青后,岑遥回到漴城,治疗又继续下去。
岑遥开始频繁做梦。
她常常梦到跳下那条河的场景,有一回,她在梦里流泪挣扎,被周寒时叫醒。
醒来之后,她多了一段异常清晰的记忆。
汛期的河水湍急,她许久没下水,又因为慌乱和逃跑时消耗了大半体力,一落水便被裹进湍流中,呛了好几口水,肺痛得像是失去功能,飘了很远才重新掌控回身体。
她真的差点溺毙。
也许人死前是有回马灯的,在河里浮浮沉沉时,她一直想着的人是周寒时,无数和他相处的片段,像影子戏般在她脑海中快速闪过。
岑遥放空地接收这些信息,卧在周寒时怀里,额前惊出的冷汗被他动作很轻地擦掉。
她捕捉到什么,突兀地问:“你以前是不是很喜欢穿白色衣服?”
周寒时一顿,“记起我了?”
“一点点……”岑遥低声说,刻意地再回想时,那些画面却已戛然而止。
她皱了皱眉,“周寒时,我们找时间回一趟蕖南吧,我想回去看看。”
“等问过医生好吗?”周寒时没有立马应允。
他不确定岑遥现在的状态需不需要维持,害怕她一下子想起太多,会触发应激。
“好。”岑遥知道他的顾虑,很好说话地应下。
她没了睡意,发着呆,又想起梦中爱穿白衬衫的少年,高高瘦瘦的背影,干净疏离。
她高中时一定偷偷观察过他很多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