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的女孩青涩稚嫩,露怯地望着镜头,脸上没有笑容,但刘海下的一双眼睛黑亮。
那确实是她。
所有课本的内页也都写着“丁小蔓”的名字。
岑遥终于敢接住这份沉甸甸的感情。
她扶住书桌,指骨泛白。
“可是为什么……你一直没有和我说?”
周寒时说:“对不起,我之前觉得你抗拒提到过去,我不知道你发生过什么,而且——我们见最后一面的时候还在闹矛盾,我没有道歉就因为爷爷的病情提前离开了蕖南,再回去的时候,就听到你去世的消息。”
她往下说:“你去找过我是吗?”
“嗯,我联系不上你,以为你还在生我的气,可回蕖南之后,他们却告诉我,你没有参加高考,我觉得不可能,你那么想考出去,不可能不去考试,所以我去了坪湾找你。”
那也是周寒时第一次去坪湾村。
他委托一位从前在那里住过的同学帮忙带路。
当天不知是谁家办喜事,锣鼓喧天里,炸开几串红鞭炮,村里许多人都往一个方向去凑热闹,路过周寒时的时候,朝他投去好奇又不加掩饰的打量。
他是生面孔,样貌不俗,穿戴像市里有钱人家的小孩,看上去却失魂落魄。
周寒时几番求证,得到丁小蔓在一个多月前就失足溺亡,连尸体都未找到的消息。
而她大伯一家早已人去楼空。
邻里的说辞是他们认为没有照顾好侄女,自觉惭愧,怕被别人说闲话,所以才举家搬走。
周寒时当时就快疯了,用仅存的理智联系打捞队。
那是七月份,夏季雨水多,河流湍急,天气炎热,又过去一个月有余。
断断续续打捞了将近两周之后,任凭周寒时出再多的钱,打捞队的人都不再下河,只劝他节哀,说这么久了,尸体早就腐烂。
父母闻讯赶来,强行将周寒时带回了家。
他只拿走了她留在学校的,还没有被及时清理干净的东西,然后被迫接受了她的死亡。
过去这么多年,再说到当初的事,周寒时还是愧怍万分,还是身临其境。
他又说了很多遍的对不起。
原来痛苦可以这样直观地被看到。
岑遥心绪复杂到难以言喻。
是了,只有她自己清楚,为什么丁小蔓忽然离世。
这个消息瞒得太死,将所有人都骗过去。
也包括周寒时。
所以忘不掉的白月光是她,死去的前女友也是她。
周寒时悼念她这么多年,她却将他忘得一干二净。
岑遥上前替他擦掉眼泪,方才那些口不择言的话应时地闪回。
她碰到他脸上的指腹发颤,茫然无措地僵住。
“周寒时,怎么办?”
她喉间发紧,“我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误会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
但至少她可以将事实告诉他。
“不是他们说的那样,高考前,我大伯骗我回家,我回去之后才知道他们不准我高考,说我考上大学就不会再回来了,逼我嫁人,我才知道他们连礼金都已经收下。
“我不同意,就被关在了家里。”
岑遥闭眼,有些吃力地回想,“我出不去,只记得好像过去了快半个月,我听大伯母说,过几天就有人来接我,我看到过那个男人,他年纪比我大很多,个子不高,但看着很凶狠,他们一直说,养我这么多年,不可能就这样让我走了,大伯警告我,嫁过去之后就要听话,不然就会被打,打到我听话。”
“我好害怕,但必须得逃出去。”岑遥看着周寒时,眼底重现了当时的决绝。
“然后……”她停顿一会儿,呼吸不太稳,“我不太记得细节了,只记得我假装妥协,有天夜里,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我逃跑了。”
“但跑出去没多远就被他们发现,大伯家门口是一条很宽的土路,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我只能一直跑,跑到了一座桥上。”
那座桥很高,是木头做的,岑遥小时候害怕从它上面走,总害怕它忽然塌掉。
但那天夜里,她从桥上跳了下去。
“我爸爸是个很不负责的人,但他还在世的时候,有天突发奇想,把我带到一个小池塘边,教会了我游泳,大伯他们不知道我会水,以为我淹死在河里了。”
她语气带了点侥幸,但再回忆那个场景时,又不免感到后怕。
于是她伸手抱住周寒时,让自己不至于怕到难以为继。
岑遥没忘提要求,“周寒时,你可以再摸摸我吗,像刚刚那样。”
她牵着他的手,放在自己颈后。
周寒时依言照做,但他太心疼她,掌心都在发抖,“没关系,你不想回忆也没关系,不说了好不好?”
“不行,我得说完,没事的,都过去了。”岑遥反过来安慰他。
“我就在那个晚上遇到了小姨,她在下游的岸边烧纸钱,我爬上岸边的时候,已经快脱力了,我不知道后面还会不会有人把我抓回去,只能求她帮帮我。
“她听完我跳河的原因后,把我带到车上休息,我上车就睡着了,不过现在想想,我可能是晕过去了,等再睁眼,小姨的车子已经开出了蕖南镇。”
岑遥还记得那时的光景。
天色越来越亮,车子四平八稳地行驶在高速上,目之所及的房屋、田地都被甩在身后,她们离蕖南镇越来越远,远到让她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以前没离开过蕖南镇,周遭的一切都很陌生,主驾上的小姨开了一夜车,面容稍显疲倦,在她醒来后,问她愿不愿意销声匿迹,用另一个身份生活。
“估计是桥太高了,我的头被水面的冲击力伤到,也或者是我太害怕了,只觉得跑得越远越好,醒来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相信小姨,答应了她的提议。
“那段时间,我大脑一片混沌,很多记忆都错乱,头也时不时的痛,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忘记的你。”
总之,周寒时这个人在她的脑袋里消失得彻底,像从未存在过。
为了不给小姨添麻烦,也因为年纪也太小,还不知轻重,她强压下想呕吐的不适感,更没有提过时不时泛疼的脑袋,硬生生捱过去。
“和小姨生活了一段时间,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办法,我有了新身份,我开始叫她小姨,跟着她姓,我的名字也是她取的。”
岑远沁和岑遥。
都代表远方。
这份过往牵扯着太多晦暗不堪的秘密,稍有不慎就可能令她的生活颠覆,所以岑遥从不提及。
她那时真的以为,只有丁小蔓永远留在了那条涨潮的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