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曜微微摇头,眼底掠过一抹苦涩:“你清瘦了。”
大旱经年,举国上下,何人不是勒紧腰带、省吃俭用,一心为苍梧存续谋划?景玥望着兄长清瘦苍白的眉眼,鼻尖骤然发酸,眼眶干涩胀痛,却一滴泪也落不下来。
兄妹二人并肩行过萧条长街,一边巡视民情,一边低声叙话。、
“前几日,北岭遣使者入朝,恳请向我苍梧借粮,我已然回绝了。”
景玥脚步一顿,眉间瞬间凝上一重浓愁,轻声道:“古语有云,饔飧不继,则怨怼丛生;粒食无存,则骨肉生隙。何况苍梧与北岭本就积怨已久、嫌隙颇深。想来北岭必是求助遍了周遭盟国,无人肯施以援手,方才低头来求我朝。兄长,我只怕……”
景曜轻叹一声,敛去眼底沉郁,勉强挤出一抹安抚笑意:“无妨,万事有兄长在。”
景玥只得压下心间惴惴,强作浅笑,将未尽的忧虑尽数咽于心底。
景曜抬眼四顾,入目皆是满心戒备的流民。众人衣衫褴褛、形容枯槁,蜷缩在街边墙角,一双双眸子盛满幽怨与惶然,直直凝望着来人。
“异乡流民皆道官府偏心,”景玥语声轻柔,带着几分无奈,“他们说,官府每日派发的稀粥,分量远不及皇城百姓。朝野权贵锦衣玉食、酒肉无忧,可寻常黎民百姓,却连一碗薄粥都难以饱腹,心中积怨极深。”
整条长街满目荒芜、破败萧条。昔日高门大户的鎏金门匾早已被尽数摘除,零落散落街边,竟成了流民栖身的床板。深宅大院狼藉一片,内里器物被洗劫一空,满目凄凉萧瑟。
二人缓步前行,景曜忽然鼻尖微动,嗅到一丝异样气息。景玥亦是眸光一凛,同他一般闻见了那缕香气。可值此大荒绝粮之际,这缕香气,着实诡异。
是炙烤肉食的香气。
兄妹二人心下一沉,无需多言,循着浓郁肉香快步寻踪而去。
只见一处院落正殿后侧的偏房之内,四五名中年男子围坐一圈,正争相分食着架在铁棍上的硕大炙物。那物件被对半剖开,四肢俱全、内脏掏空,稳稳穿在长铁棍上,被炭火炙烤得滋滋作响、烟气缭绕。
几人见二人骤然现身,辨不清来人,顿时慌乱起身,声音发颤:“大、大人……我、我们在烤全羊……”
景曜眸光凛冽,死死盯着铁棍上的炙物,沉声追问:“这羊从何而来?”
话音未落,他目光扫过几人身前褴褛衣衫,只见衣料之上,点点暗红血迹斑驳刺眼,触目惊心。
景玥心头骤紧,瞬间猜出几分可怖真相。连日粒米未沾未尝荤腥,此刻鼻尖萦绕的浓郁肉香,非但无半分暖意,反倒刺鼻恶心。她空瘪的胃袋剧烈抽搐翻涌,喉间阵阵作呕,却空空荡荡,吐不出半分杂物,只能死死隐忍。
景曜目眦微裂,厉声怒喝:“这究竟是何物!”
四人见再也无从遮掩,方才的慌乱惊惧尽数褪去,脸上反倒扯出几分诡异的谄笑。泛黄参差的牙齿外露,衬得那笑容扭曲癫狂。几人眸光迷离,双手不停搓动,喃喃低语:“大人,我等皆是禹城逃难而来……我们兄弟五人,最小的弟弟染了时疫,已然去了……大人,这般世道,活不下去啊……”
几人语声幽幽,脚下却步步逼近,周身戾气渐盛,已然状若疯魔。
景曜察觉凶险,再不迟疑,一把拽住身侧的景玥,转身夺门疾逃。身后几人如同被厉鬼附身那般,仍不断狞笑着向他们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