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皇城百姓的命是命,我们禹城百姓的命,便不值一钱了吗!”
一声嘶吼振聋发聩,宛若顽石砸入静水,轰然落于人群之中。喧嚣嘈杂的人流骤然一静,片刻死寂过后,更激烈的争执轰然炸开。
景玥一身单薄衣袍,撑着孱弱瘦削的身子,竭力安抚着冲在最前的老弱妇孺。她伸手将嚎啕啼哭的稚子紧紧揽入怀中,两人皆是形销骨立,相偎之间,只剩嶙峋骨相相互抵着。她压下心间焦灼,放软声气,恳切身侧的礼官:“王大人,可否再开半刻粮仓?只需半刻便好。”
王礼官面露难色,目光犹疑地扫过身后推搡不休的人群。
眼下众人泾渭分明,截然分成两拨。一拨是安居皇城的本土百姓,另一拨则是四方逃难而来的流民,其中又以禹城灾民居多。
两方人马争执扭打、乱作一团,数十双眼睛却齐刷刷凝在景玥与礼官身上,灼灼逼人。
禹城灾民堪堪错过放粮时辰,妇孺老小腹中空空、颗粒未进,个个饥肠辘辘,只求常平仓能破例再开一次。
“仓中存粮本就有限,若人人皆以此为由,迟来便要破例支取,不出三日,这常平仓的储粮便会被尽数耗空!”
尖利言辞如锐箭破空,狠狠戳破了众人心照不宣的窘迫。话音落地,本就剑拔弩张的两方彻底爆发,顷刻间推搡扭打,混乱四起。皇城百姓素来安居故土,自是不愿见异乡流民抢占本就紧缺的粮米;而远道而来的灾民,早已因皇城上下处处排挤、冷眼鄙夷积怨在心,此刻矛盾激化,早已顾不上同是苍梧子民的情分,只一腔愤懑尽数宣泄。
“公主殿下,您亲眼所见,开仓与否,绝非我等能够擅断。此刻若贸然开仓,只会两头不讨好,惹得两边百姓群起发难,我等必死无葬身之地!”
景玥心焦如焚,却只能一遍遍轻柔摩挲着怀中孩童颤抖的脊背。
人群争执愈烈、情绪癫狂,纵使侍卫尽数上前镇压阻拦,也难以将失控的两方彻底分开。
纷乱人群之中,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年默然伫立,不吵不闹,一双眸子却覆满沉沉戾气。他弯腰拾起地上一块顽石,在掌心轻轻掂了掂,抬步一步步逼近那钳制住他父亲肩头的皇城壮汉。眸光骤然一沉,扬手便将石块狠狠砸向那人后脑!
“住手!”
喝声陡然响起,一柄剑鞘破空飞来,精准撞上石块,瞬间将其击得粉碎。
轰然巨响震得全场一寂,众人纷纷驻足回首。
只见景曜端坐白马之上,玄色衣袍临风微拂,神色冷峻,储君天成的威仪,生生镇住了沸反盈天的争斗。一旁侍卫上前拾起剑鞘,躬身恭敬奉还。那意欲伤人的少年也被其父慌忙拽回,俯首跪地,瑟瑟发抖。
景曜眸光沉沉,缓缓扫视全场,周遭百姓无人敢与之对视,纷纷垂首屏息,不敢造次。
他声线沉缓,字字威严,带着不容置喙的君威,声音响彻长街:“今日常平仓破例延时放粮,仅此一次,下不为例!此后凡延误时辰、寻衅滋事者,一律收监论处!今日带头作乱之人,自行前往王礼官处领罚,不得姑息!”
此言一出,全场异动渐歇。有人感念恩典、心生涕零,有人暗自怨怼、低声腹诽,却也只是三三两两窃窃私语,再无胆量聚众闹事。
细碎抱怨悉数落入景曜耳中,他却全然置之度外。翻身下马,径直走向神色憔悴的景玥。
不过数日未见,景玥肤色暗沉了许多,眼窝深深凹陷,往日澄澈的眼眸早已失了光彩,尽显疲惫枯槁。
“哥,你总算来了……皇姨丈的身子,可有好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