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艰难度日、苦苦支撑,已三月有余。
往日里从拂晓启门、直至戌时方才闭仓的常平仓,如今也不得已缩减规制,每日仅午时开放一个时辰。无数难民为求一口吃食,往往入夜便齐聚仓外等候长队,纵然终日伫立守候,到头来也未必能分得一碗热汤果腹。
国主沉疴昏迷,久卧深宫不醒。朝中万千政务尽数压在景曜一人肩头,他日夜秉烛理政,双眸早已熬得布满红丝,倦怠难掩。
这日,皇后轻推书房木门,挥手屏退寥寥几名随侍,缓步走入殿中,语带疼惜轻声道:“皇儿,这些日子,你辛苦了。”
烛火摇曳,光影昏沉。景曜抬眸,一双疲惫不堪的眸子缓缓聚焦,凝滞三息,看清身前之人,方才猛地起身,恭声行礼:“母后。”
皇后落座其身侧,长叹一声,沉声问道:“皇儿,苍梧江山,还能撑得几时?”
“母后无需忧心……”
“莫要欺瞒为娘。”皇后截断他的话,语气笃定。
宽慰的谎言卡在喉间,景曜踌躇良久,终是压下万般无奈,据实回道:“至多半年。”
如今旱情猖獗,未有半分降雨回暖之兆,可流民灾民仍源源不断涌向皇城,聚于城外。若得天降甘霖,半年之后新粮丰收,尚可解天下饥馑;可眼下赤地千里、旱情无解,根本无转圜之机。
皇城之内,寻常商贾富户早已被四处流窜的饥民劫掠殆尽。朝中宰辅重臣蒙皇室恩荫庇护,府中侍卫林立,暂未遭侵扰,可府中仓廪存粮、缸中余米,也日渐耗竭,不过是勉强苟延、苦苦支撑罢了。
朝野纷乱、民生凋敝之际,景曜困于深宫料理朝政,景玥便日日驻守常平仓外,以公主之身,尽一己绵薄之力。
可乱世荒年,万民饥苦积怨于心,人人胸中皆憋着一腔愤懑戾气。纵使她是金枝玉叶的当朝公主,终究是女子之身,难服人心。底下众人多是阳奉阴违、敷衍了事,政令举措每每落得南辕北辙、形同虚设。
景曜连日埋身案牍,未曾与景玥相见。那日宫外匆匆一面,他才惊觉景玥昔日圆润娇妍的脸颊早已深深凹陷,那双澄澈灵动的眼眸蒙了一层浑浊疲惫,密密红丝纵横眼底。
她就那般静静立着,定定望向他,良久无言,终是缓缓垂首,默然不语。
他欲上前关心,可景玥却像是刻意躲着他那般,转身径直离开。
皇后见他沉默不语,唯有眼神直勾勾盯着那团昏暗的烛火,摇了摇头,缓缓起身,轻咳一声打断他的思绪,叮嘱几句注意身子的话,尽量不弄出声响离开。
景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窗外安静无声。干旱让夏日的虫鸣早已消失。看了一眼滴漏,发觉天色不早,便趴在桌案上休息一个时辰。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腿腹传来一阵轻柔的触碰,低头一看,这才发现是那只白狐。
欣喜之余,他蹲下身与小狐狸平视:“这些日子没顾上你,方才还在担心你过的好不好。“
语毕他的略略松懈下来的目光落在毛色雪白的狐狸身上,“看来你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白狐似乎听懂了他的话,仰起头鸣了一声。
他抬手揉了揉小狐狸的头,再次起身时除了因体力不支的一阵天旋地转,脸上竟多了一丝笑意。
踉跄两步稳住身形,等眼前的黑色过去,他的眼神再次搜寻那只白狐。白狐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书房门口,抻着脖子冲着门外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