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扶砚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景曜余光瞥见，不着痕迹地微微摇头，出声应允：“好，我与扶砚先行返程。季将军，一路珍重。”

二十余人的队伍当即一分为二，十人留守护送景曜返程，余下十余人随季晚枫北上。

合罗兵士为季晚枫牵来一匹骏马，他翻身上马，将两名北岭士兵牢牢绑缚，横置马背，策马扬鞭，扬尘远去。

李柯将自己的坐骑让给景曜，亲自在前牵引马缰引路。

边境的危机暂时平息，一行人再无赶路的急切。马蹄踏过温热黄沙，步伐舒缓，缓缓前行。

扶砚见前路安稳、周遭无事，悄悄快步上前，凑到李柯身侧低语了几句。李柯听罢，当即将手中马缰交到扶砚手中，转身行至队伍最前方开路。

“殿下。”

景曜淡淡开口：“费尽心思将李将军支开，想说什么？”

扶砚环顾四周，确认周遭兵士无暇留意二人，这才压低声音，愤懑道：“殿下不觉得季晚枫太过恃功自傲、目中无人？他不过一介武将，竟敢对殿下肆意安排、动辄吩咐，全然失了君臣分寸！”

不等景曜应声，他又憋不住怒意，语气也愈发激动：“殿下方才也看见了？全军将士皆围着季晚枫嘘寒问暖、尽心靠拢！若不是皇命约束在先，这些人怕是连对殿下的礼数都懒得周全！他这般功高震主，分明是心怀不轨，意图谋……”

“扶砚！”

景曜厉声打断他，及时遏止了他脱口而出的悖逆之言。

扶砚骤然回神，惊觉自己失言妄议，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满是窘迫愧疚。

景曜眸光平和，并无半分怒意，徐徐解释道：“季将军镇守边塞、护佑一方，有安境治军的真本事，无需我们多虑。且边塞将士常年浴血戍边，敬畏镇守疆土的将领，远胜于远在深宫的皇权。于他们而言，皇室宗亲经年难至边境一次，来去皆兴师动众，不过是养尊处优的贵人。可季晚枫不一样，他是岁岁守在这里，护佑千家万户平安无恙的守护者。我知晓你的心意，不必如此介怀。”

一行人一路缓行，抵达合罗城门时，天色已然渐晚。天际浸染一片沉棕暮色，落日余晖苍凉铺洒在荒漠大地。

途经城外流民聚居处时，景曜的目光再次被先前那名阻止他营救树妖的老者吸引。

老者似是感知到他的视线，浑浊苍老的眼眸缓缓抬来，落在他身上片刻，骤然亮起一丝微弱的光彩。

老者像是骤然清醒，疯疯癫癫地冲破周遭人群，踉跄着扑向队伍，唾沫纷飞，嘶哑哭喊：“你活着回来了！你没事！你没有被妖怪吃掉！我的孩儿……我的孩儿跟着商队去了绿洲，再也没有回来！”

随行护卫当即上前阻拦，扶砚立刻抬手示意，命人将疯癫的老者强行拖离。

李柯快步上前，对着景曜躬身赔笑解释：“惊扰殿下了。这老者的女儿半年前跟随通商车队前往绿洲，途中在沙漠迷途失联。车队返程归来，唯独不见他女儿踪影。老者四处报官追查，可随行之人皆惊魂未定、语无伦次，始终问不出实情。不知他从何处听闻传言，认定女儿是被沙漠妖怪所害，自此便神志恍惚、时疯时醒，日日守在城外，不肯归家，痴心等候女儿归来。”

景曜虽颔首示意，但耳边李柯后续的话语尽数模糊消散。

他只觉一股浓重的迷雾笼罩心头，沉甸甸堵在胸口，闷得人喘不过气，又像是一张大网罩在他的身上，要把他拖入一场棋局。

毕竟自抵达合罗以来，怪事迭起、疑云丛生。他身处这片黄沙之地，所见所闻皆扑朔迷离，恰似雾中观花，但他却始终觉得一定有一根线，可以将所有躲在暗处的东西一并揪出来。

景曜吩咐身边的扶砚：“给我找来纸笔。”

“殿下刚经历了那般惊心动魄，现下竟诗兴大发了吗？”

“不，”景曜在马背上微微俯身，在扶砚耳边低语，“队伍里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