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清如霜的月华倾泻而下，景曜后背冷汗涔涔，闻声循声望去，只见那方巨石沐在月色里，泛着盈盈微光，可细细端详，却觉处处透着诡异。但见石面月影流转，更有无数黑点蠢蠢欲动，看得人心头发紧。

他在黄沙之中跋涉终日，喉干舌燥，双目亦酸涩不堪，下意识眨了眨眼，欲要辨清石上究竟是何物。便在此时，季晚枫手执一柄玄色黑刀，脚步轻捷如狸猫，悄无声息挪至石边，骤然扬刀朝巨石划去。

他收力极稳，刀锋堪堪贴着石面掠过，仅留蚁穴般细微缝隙，分毫未伤及石体，可刀风破空，重重击在石上，顷刻间，石面黑影骤乱，那些黑点竟齐齐躁动起来。

“殿下！是毒虫！”

景曜这才惊觉，石上密密麻麻的黑点，竟是成千上万只小虫，心头骤然一紧，暗自思忖自己与扶砚肌肤之下，莫非也藏着这般邪物？

他正欲开口，将此前遭沙虫啃噬之事告知季晚枫，却见那道黑影自石边疾掠而回，季晚枫不由分说，伸手重重推在他肩头。

“殿下，速离此地！”

景曜毫无防备，未曾抵挡季晚枫的冲撞，巨大力道裹挟而来，连带着身侧的扶砚，三人一同滚入道旁沟壑之中。

沟壑两侧草坡相护，恰好遮住了惨白月色，坑底漆黑一片，唯有三人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景曜心跳如擂鼓，喘了几口粗气开口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季晚枫喉间滚动，咽下几口干涩，方才缓缓开口：“属下早年曾听闻，这月牙绿洲，乃是因月影石而生。”

景曜眉头微蹙，心中暗忖两件事毫无关联，不知季晚枫为何忽然提及此事。

旋即，季晚枫被黄沙磨得沙哑的嗓音再度响起：“彼时属下并不信，分明先有绿洲，不过是石落绿洲之中，这才成了绿洲的地标，为何有此本末倒置之说？可族中老人皆言，月影石非凡间俗物，乃是天外陨星所化，蕴有磅礴神力。方才近身一看，方知老人所言非虚。”

季晚枫稍作停顿，见景曜并无打断之意，又继续道：“石上蛰伏之物，名为母知虫，此虫习性奇特，一母一子相伴相生。母虫喜光畏寒，子虫喜暗怕热，母亡则子死，若是子虫殒命，母虫便会狂性大发，循着子虫留在人身的气息寻来报复。方才属下凑近月影石，借月光看得真切，石上层层叠叠，尽数皆是母虫。”

景曜眸光微转，沉声问道：“你何时察觉，我身上带有子虫？”

季晚枫闻言，欲言又止，面露难色。

景曜道：“但说无妨。”

季晚枫这才迟疑开口：“殿下难道未曾嗅到一丝异香？”

“何种气味？”

“毒虫焦枯之味。”

景曜闻言大惊，当即凝神细嗅，却半点气息也未察觉，轻叹道：“想来是我久处其中，已然不闻其味，此番倒让季将军见怪了。”

“殿下言重了。”季晚枫连忙开口，“子虫常年蛰伏地下，遇活物便会钻入皮下，噬血食肉。此番恰逢沙尘暴，子虫错乱昼夜，贸然爬出沙地，被滚烫沙粒烫死，唯有少许钻入殿下与扶砚体内，所幸数量不多，暂无性命之忧。”

说话间，季晚枫已然解开扶砚衣襟，着手为其驱虫，口中却不停：“殿下身上沾染了子虫气息，引得石上母虫躁动，已有百余只意欲扑袭。属下情急之下，才贸然将殿下推入此沟壑，还望殿下恕罪。”

景曜淡淡颔首：“无妨。”

目光却始终落在季晚枫手上，分毫未曾移开。

只见季晚枫自衣襟内袋，取出一枚银针与数片草药，将草药嚼碎后敷于针身，左手寻得扶砚极泉脉，右手捻针如电，转瞬便精准刺入。昏迷中的扶砚眉头紧蹙，闷哼一声，不多时，呼吸竟渐渐平缓下来。

季晚枫又将嚼碎的草叶，顺着银针尽数堆在极泉脉处，轻轻将扶砚放平，沉声道：“不出一个时辰，子虫便会尽数毙命，他自会苏醒。还请殿下宽衣，属下为殿下医治。”

景曜依言褪去外衫，背靠坡地而坐，见季晚枫重复方才施针之法，忍不住开口问道：“此法有何玄妙？仅凭银针草药，便可驱尽体内毒虫？”

夜风微凉，徐徐拂来，携着绿洲独有的湿润水汽，褪去了白日的焦躁。

季晚枫难得展露笑意，温声解释：“此草药药性自极泉脉入，随气血游走周身，子虫吸食带药之血，便会自行僵毙。”

“那死虫留在体内，该如何取出？”

“非但不必取出，世间诸多习武之人，还甘愿寻此虫噬体。”

“这是为何？”

“子虫久居地底，属极阴极寒之物，习武之人可凭内力化解其寒，借此淬炼内力，使之更进三分。”

景曜闻言微微颔首，借着昏暗微光低头看向自身，只见皮下鼓胀的虫包已然消去大半，肌肤上却浮现出点点黑斑。

“殿下不必忧心。”季晚枫轻手为他拢上衣领，温声宽慰，“此乃子虫死后留下的瘀斑，待过盛夏，便会自行消散。”

二人再无言语，沟壑间一片静谧，唯有湿润的水腥气萦绕鼻尖。历经一日惊心动魄，此刻稍得安稳，倦意便汹涌而来。景曜以手支额，强撑着不敢睡去，意识却早已飘远。

昏昏欲睡之际，一声低喝骤然入耳，猛地将他拽回神思，周身微颤，抬眼便见扶砚已然苏醒。

扶砚茫然自地上坐起，神色警惕，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急声问道：“殿下，北岭之人何在？他们躲去了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