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死她!”
马车骤然一停,摇晃的车铃剧烈晃动两下,惊醒了浅寐的景曜。
揉揉眼,还未等他掀开车帘查看情况,便有一阵细沙穿过帘缝钻进了马车中,落在他素色的衣袍上,留下点点浅黄的印记。
守在车外的扶砚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殿下,前面堵了一群流民。中间围着的似乎是个女人,看架势,像是要动私刑。”
景曜眉头微蹙,他便一把掀开门帘,利落从车厢中钻出。扶砚躲闪不及,竟被他伸手拎着衣领一同下了车,脚下一个趔趄才稳住身形。
嘈杂的人声隔着百米便狠狠撞进景曜耳中,人群攒动,远远就能看到几个人挥起拳脚,朝着人群中央狠狠砸去,混杂着尘土的嘶吼里,一道凄厉的吼叫断断续续传来。
景曜淡淡递过一个眼神,扶砚立刻会意,三两下便拨开拥挤的人群,凭着一身功夫硬生生挤到了人群最前方。
只见滚烫的黄沙地上,趴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
她周身散落着大大小小的乱石,衣袍破旧不堪,头上裹着的粗布头巾滑落大半,一双漆黑得没有一丝杂色的眸子,怯生生地望着靠近的来人,瘦小的肩膀不住颤抖。
紧随其后的侍卫立刻上前,齐齐高喝一声:“太子殿下驾到——”
浑厚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人群一下被这声音喝住,方才还激动不已的流民们瞬间噤若寒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慌乱地退至两边,齐刷刷跪倒在地,恭敬地让出一条道路。
景曜缓步上前,目光落在少女身上。枯黄的脸,干裂的唇,漆黑的几乎没有眼白的双瞳,还有那双如同树根的足。
怪不得方才流民纷扰,原来引起躁动的是个树妖!
他轻咳两声,抬手示意侍卫将少女带过来。
跪着的流民声音里却带着恐惧与决绝,抵在黄沙上的额头几乎被烫伤,冒着冒犯君威被处死的风险也要出声制止。
沙哑的嘶吼从他们的胸膛里低沉地涌出:“殿下!万万不可!她是妖!会给合罗城带来灾祸,会害死人的!”
景曜的眼神缓缓下移,停留在少女那双裸露在外的双足上,那对扭曲盘结的树根,粗糙干裂,还沾着黄沙,一看便知是刚化成人形没多久,还未彻底掌握化形的要领,连最基本的伪装都做不好。
景曜正欲开口,一阵狂风骤然席卷而来,黄沙漫天飞舞,瞬间迷了众人的眼。黄沙中飘荡着阵阵驼铃声。
扶砚连忙掏出随身携带的纱巾,小心翼翼地为景曜系在脸上。
一股难耐的热浪从地面升腾而起,让匍匐在地上的人群更加躁动,膝下的热砂像是细小的虫豸,不停啃噬着骨头,已有几个年迈的流民支撑不住,身体不断晃动,几乎要瘫倒在地。
景曜见状,立刻扬声让流民起身:“合罗正午的沙能烫死人,往后在这荒漠之中,不必行跪拜大礼,快去找个阴凉的地方避暑,莫要伤了身体!”
流民们闻言,纷纷道谢后四散而去,唯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犹犹豫豫,脚步挪了又挪,始终不愿离去,目光死死盯着被侍卫围住的少女,满是忌惮。
景曜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老人身上,老人觉察到那道不怒自威的视线,终究是胆怯了,嘴里不停嘟囔着“她是妖,会害人的”,一瘸一拐地慢慢走远。
老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黄沙尽头,景曜的目光又落回到少女身上。
少女似乎感受到了周遭的目光,不安地缩了缩肩膀,下意识地往角落挪去。
身下那树根状的双足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惶恐,渐渐开始萎缩,她身形摇晃,勉强才能在滚烫的黄沙上保持平衡。
景曜轻轻一抬手,扶砚立刻会意,挥手遣散了围在四周的侍卫,只让众人在百米外戒备,彻底为他和少女留出了独处的空间。
“你为什么到这来?这里是人类的居所,黄沙遍布,灵气匮乏,你本就不该涉足。”景曜淡淡开口,声音温和却又威严。
少女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漆黑的瞳仁轻轻眨了眨,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艰难地吐出一个微弱的音节:“水……”
“合罗被黄沙包围,是座彻头彻尾的沙中城,水源稀缺,你特意跑到这里来找水?”景曜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
少女用力点了点头,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渴求的神色,那双纯黑的眼眸里,满是对水的渴望。
看着她嘴唇开裂起皮、几乎要渗出血的模样,景曜转头示意扶砚拿来两袋水。
少女接过水袋,迫不及待地直接用牙齿咬破袋口,抱着水袋咕咚咕咚大口灌进嘴里,喝得急切,水珠顺着嘴角滑落,滴在黄沙上,瞬间便被蒸发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