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砚又恭敬地递上另一袋水，景曜伸手接过，轻轻拧开盖子，缓缓将水从少女的头顶浇了下去。

清澈的水流顺着少女的发丝、脸颊滑落，浸透她破旧的衣袍，渗入她脚下的黄沙之中。

那模样就像是皲裂的大地上唯一一株垂死的禾苗，终于得到了天赐的甘霖。

少女整个人瞬间兴奋起来，脚下原本萎缩的树根疯狂吸水，一点点舒展、蜕变，不过片刻功夫，那双粗糙的树根竟彻底变成了一双纤细白净的人足，肌肤细腻，与寻常少女毫无二致。

得到水源滋养的少女，忍不住在滚烫的黄沙上踮起脚尖，笨拙地扭动着身体，舞姿青涩又拙劣，甚至有些惹人发笑，可她却跳得格外认真，眼里满是欢喜。

景曜看着她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柔声道：“回去吧，回到你原本的山林里去，不要再到人类的城池这边来了，这里对你而言，太过危险。”

少女闻言，舞动的身形突然安静下来，她抬起头，对着景曜抿唇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却用力摇了摇头，那双漆黑的眼眸，直直望向了远处矗立在黄沙中的合罗城。

“你想去合罗？”

少女点了点头。

“不成。”景曜断然拒绝，语气严肃了几分，“自古以来，人妖殊途，早已约定互不打扰。人类建立城池，安居俗世，妖类栖息山林，修炼自身，两不相犯。你方才也见到了，人类惧怕妖类，并不欢迎你，若是再留在这，迟早会再次引来杀身之祸。”

少女却依旧摇了摇头，嘴唇一张一合，口中不断重复着那个唯一的音节：“水……水……”

“水？”景曜忍不住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解却仍轻声劝慰，“合罗城地处荒漠，水源稀缺，城里的水还不一定有你来的山林多，你何苦来这找水……”

话说到一半，景曜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嘴角的弧度缓缓收起，一滴滚烫的汗珠自他额角滑落，滴进衣领之中。

不对。

树妖本就依附水源而生，栖息的山林必定水源充足，可眼前这只小树妖，却不惜冒着生命危险，闯入人类的荒漠城池寻找水源。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她所在的山林，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大旱，恐怕连维系生存的水源都已经枯竭。

合罗城本就常年饱受旱灾困扰，周边绿洲逐年缩减，若是连妖类栖息的山林都彻底干涸，合罗的水源恐怕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扶砚！”景曜神色骤变，语气急切，“带上她，立刻进城！”

一行人快马加鞭，车轮倾轧在沙砾上吱呀作响。合罗城门逐渐露出一角，不多时整个暴露在众人面前——那座由巨石垒成的城门，城门前浩浩荡荡站着一行人。

景曜透过门帘的缝隙瞄了一眼，见城主带着一群人摆阵迎接，轻啧一声又缩回车中。

待马车停稳，扶砚抬手接他，他却迟迟不肯下车。

这般劳民伤财排场，着实让他十分不悦。

凉了城主等人半炷香，他这才缓步走下马车，看着城门前跪拜的人群，淡淡抬手：“都起身吧，无需多礼。”

众人纷纷谢恩起身，城主连忙上前，恭敬行礼：“臣合罗城主，恭迎太子殿下，殿下一路辛苦，城中已备好行宫，随时可供殿下歇息。”

景曜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人群，落在一个一身玄衣的男子身上。

男人虽着寻常布衣，可身姿挺拔，气质冷峻，周遭一股透着杀意的凛然之气，即便站在人群中，也难掩周身锋芒。剑眉星目，此人眉眼间虽看不出喜怒，却让人望之胆怯。

“这位是？”景曜随口问道。

“回殿下，这是我合罗城的守城将领季晚枫，骁勇善战，合罗安稳和平，全靠季将军镇守。”季晚枫上前一步，对着景曜拱手行礼，态度恭敬却不谄媚：“末将季晚枫，参见太子殿下。”

景曜淡淡点头，正欲遣散众人，单独问话城主。

却见一名守城士兵慌慌张张地跑来，脸色惨白，语气急促地喊道：“城主！将军！不好了！月牙绿洲出事了！北岭国的士兵突然越界，打伤了镇守的侍卫，不再以月影线为尺，扬言那片绿洲是他们的，让我们全部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