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曜找回马，凭着老人指引的方向，一路跌跌撞撞来到了万木山。
万木山远离人烟，身上带的盘缠除了徒增重量，并无用武之地。
他下马查看，只觉眼前景象与昔日脑海中的记忆所差无几，只是树冠更大，枝叶更茂密了些。
翻身下马，他往前轻跑两步，尽数将林中清洗刻进肺中，顿觉神清气爽，连日奔波的疲倦也一扫而空。
心中不自觉激荡起来，景曜将双手拢在嘴边，高声喊道：“杏君！杏君！”
偌大的山林之中，回荡着他的呼唤，惊得几只飞鸟扇扇翅膀腾空而起。
不消片刻，声音尽数被林间吞没。
他也不恼，踩着脚下厚厚的落叶继续向前。日光透过层层交叠的枝桠倾泻而下，叶片之下透出片片阴翳。
这就是他的名字。
阳光，阴影。
他在树林间不断穿梭，声声呼唤也此起彼伏。
不知他呼唤的是谁，许久不见人影。只待他几乎回到了原地，深吸一口气，打算再一次从胸膛肺腑中发出强烈的呼唤。
一个苍老的声音却冷不丁出现在他身后。
“别叫了。“
景曜猛地回身，看清来人脸上止不住笑意：“杏君？你果然没死！“
白髯白发的杏君鼻子里发出声闷哼：“林芝马，你入世近千年，还没学会怎么说话吗？“
景曜闻言哈哈哈大笑：“肺腑之言，是乃是再次见到老君你太高兴了！“
杏君扶着身边的古木缓缓坐下，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紧盯着他：“怎么突然回来了？你那战神当的不快活？“
他眸中暗淡转瞬即逝，脸上笑意未减：“当战神有什么好？我不干了，现在改当太子。“
杏君瞳仁微微放大几分，末了点点头，似是回应似是喃喃：“不错。你投入一次轮回了，怪不得老夫觉得你与之前有几分不同，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景曜见杏君一时失神，话锋一转道：“其他人呢？都过得怎么样？有无修道成仙者？“
杏君将手中的拐杖一拄：“再无一人。万木山自打你飞升之后便再没第二个草木仙了。哼，如今的世道，能保住一条小命就不错了，哪还顾得了那么多！“
闻言他神色一变：“怎么？苏子一家没有按照约定，保护万木山吗？“
杏君闻言很是不屑，冷哼一声嘲笑道：“你说那个砍柴的小毛孩？不知道是他第几代孙，早就带着全家搬到别的地方去了。谁愿意守着一群木头？毕竟又赚不了几个钱！“
景曜看出杏君心中别的一团火，心欲安抚，话未出口便被打断，杏君那双深邃的眸子已经轻松看透了他，悠悠道：“说吧，你这次回来到底为的什么事？”
他讪讪一笑：“杏君，明儿有没有回来过？你可曾见到他？”
杏君闻言双眼一瞪：“明儿？林芝马，你真是疯了！明儿已经死了，已经死了五百年有余了！”
景曜并没有杏君那般激动，他轻轻摇了摇头：“不，明儿没有死。我见过他。”
杏君见他执迷不悟，虽知无用，却仍好言相劝：“你真是糊涂了！那天老夫亲眼看见……”
不愿提及他的伤心事，杏君摇了摇头，从喉间发出一声长叹：“你若是只为了这件事前来，大可以回去了。老夫这把老骨头了，没见过明儿，也帮不上你什么忙。”
“是我叨饶了。杏君，还有一事，”景曜神色陡然一变，先前的温情不复存在，一股肃杀顿时爬上他的眉角，“不知杏君可曾听过，欲神？”
杏君闻此二字亦是眉头紧锁：“欲神？哪几个字？”
景曜随手拾了根树枝，拨开落叶在土上划了几下，眼睛落在那两个字上，轻声道：“或者说，欲仙？”
杏君轻笑一声：“你这人好生奇怪。你们天庭的什么神什么仙，你自己心里没数，还要跑到凡间来问老夫？”
“不，我在天庭二百年间并未听过这一号人物。“
“你只在天庭带了二百年？“杏君立刻抬手掐指一算，”不对，已经过去五百年有余了，你怎么只在天庭二百年？“
景曜笑而不语，掠过这个话题：“难不成是我离开后新飞升的神仙？也不像。这些年间我并未听过有什么功德雄厚的新神凭空临世。“
飞升上天，无非是原本的神官不愿再司其职，禀报天帝后在侍神中挑选一位继承，同时新即位的神官又会在凡间修炼资历优秀者中再点几人飞升。
那种肉身创下丰功伟业万人朝拜后飞升的情况，实在少之又少。
只是他搜遍脑中神官，都不曾找到与“欲“字挂钩的，一时十分苦恼。
“这个欲字，老夫只能想到七情之中喜、惧、怒、悲、忧、欲、爱，若再论起别的，老夫倒真没有头绪了。“
景曜沉默不语。
他能想到的，也只和七情有关。本以为，已经活了三千年的老银杏会有些思绪，没想到仍是一无所获。
“恐怕是天地万物七情之中欲望的总和。那邪祟有了些心智，又自命不凡，故自封自受一个仙字。”
杏君絮絮说完，倒是启发了景曜。
“此言不错。但究竟是谁有能力将他人的欲望一起驱使？若是只凭个人之欲，怕是成不了什么气候。”
杏君拂须一笑：“非也非也。修仙斩七情，那修魔可不就是纵七情了？魔道之人各个善控七情，只怕是那千万年出一个的魔尊在捣鬼！”
“不！不是魔尊！”
下意识脱口而出，景曜这才发觉自己失态。
那日南天门一见，他并不觉得明儿有操控欲神的能力。
杏君见他神情激动，亦是十分错愕：“怎么了？可是知道了什么？”
“不，没什么……”
景曜愣愣坐下，望着身边一棵巨树发呆。
杏君拄着拐杖行至他身边，古木做的粗大拐杖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别在这干坐着了。回小屋去吧，你的东西都还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