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百兽园一事又过了半月。
景曜的手伤虽说并未痊愈,但总换下了那粽子样的包扎,裹帛只缠了两圈,护住皮肉即可。
原本东行巡查本是计划由景曜带一支十人的队伍,微服私访,低调行事。
事到如今,景曜因手伤不便骑马,便改乘马车。这一改,就又多出御马的马夫和随行侍奉的太监,连太医院的小御医也一并带上,方便途中换药。
景玥见是乘车出宫,吵闹着要跟着一起去。
景曜拗不过她,因此又带几个公主贴身侍女。
一行人浩浩荡荡,自皇城出发,计划三十日内到达沿海诸城。
车厢宽敞,宛如一个移动的小暖阁。
熏香袅袅环绕,桌上置瓜果,茶案书架一应俱全。
地上铺着软毯,旁侧立着软靠。若不是窗外不时飘进小贩叫卖之声,几乎叫人误以为仍身在宫中。
景玥和景曜面对面而坐。
景曜捧一本书静静翻阅,景玥则在读他的眉眼。
景曜被这目光盯得太久,一时有些不适,轻咳一声询问:“怎么了?可是饿了?”
“没有没有!”景玥连连摆手羞涩道,“我只是没想到,表哥你真的会带我出来。”
景曜浅笑:“无妨。总是闷在宫中也无趣,多出来走走,看看苍梧的风土人情,方能更知国情民意。”
景玥没将景曜的话听进去分毫,只道表哥非但不嫌弃自己是个拖油瓶,还肯带着自己出宫游玩——他心里有我!
景曜见景玥那副心花怒放的模样,不由得摇了摇头:“不要总想着玩。”
经景玥这么一闹,他也看不进书去,索性放下书,撑着头小憩。脑子里乱哄哄飘翻起些回忆,大多数是他和明儿在万木山时的画面,少数夹杂着些许景玥儿时的画面。
他虽身形只与景玥相差一岁,可心智却相差千年。大部分时候都像是他在带孩子。
蓦地想起景玥儿时的趣事,他不由得会心一笑。
这一笑被景玥瞧见,凑近他身边殷勤道:“表哥,你在笑什么?”
景曜抬一只眼:“想起你小时候吵着要出宫去玩,结果还没出御花园就差点被狸猫叼走。”
“啊……”景玥垮了脸,“那都多久的事了,你怎么还记得!”
景玥这副多变灵动的面孔,到让他想起那个幼时只会哭啼啼总吵着要当大侠的小儿。
被别人打趣后,就又来求他,一边哭一边抽噎“自己师父是大侠”。
景曜垂眸,眼睫投下一片阴影,正欲再开口。
忽然马车一颠,二人身形皆不稳一晃。
窗边立刻传进侍卫的禀报:“殿下,车轮陷进淤泥中了。眼下到了海岸,怕多是这种路,之后恐怕不得再乘马车了。”
景曜掀起窗帘,挥了挥手。立刻有侍卫搬来踏凳。
景曜下了车,景玥紧随其后,也从车中钻出。
海天一色,海风带着咸湿拂在面上,空中不时翻飞过几只白鸟,直让人觉得豁然开朗,胸中畅快。
被分成十分规整的块块盐田之中不少渔民正在劳作。
“噫,这什么味啊!”景玥一下车就皱了眉,捏着鼻子一脸苦相。
景曜淡然一笑。
热气裹挟着海腥,将整个海岸浸泡其中。
一位背着竹篓恰好经过的老人被叫住询问。老人一开始脸上不大高兴,但见景曜身边跟着的盐官神色严肃,频频对着他使眼色,老人也不敢怠慢,谦道:“这几日田里的盐明显多了说不少。只是养的那些盐虾盐鱼,虽然下了不少苗,但是都闷闷的,不大旺相。”
景曜道声多谢,命人给了老人几两碎银。
他带着人在田埂上巡视,不多时行至海边,脚下尽是湿软的泥沙。抬眼远望,只见海天逐渐混作一团,岸边停着几辆破破烂烂的渔船。
渔船边是个腐木搭成的简陋棚子,其中站这个黝黑壮硕的男子。皮肤和发间都覆着白白一层沙,似是海水蒸腾出的盐粒。
男子眉眼带着凶相,身前支一张破板子,板子上放着些盖着白布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景曜欲上前一探究竟,却又忽听耳边传来淅淅沥沥的哭声。
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有个蓬头垢面的女子,皮肤黝黑,面上遍布海风吹出的沟壑。那沟壑纵横的脸上落下两行咸湿的泪,从皱纹中滑至下巴。
女子身边蹲着两个摆摊的女孩,粗看七八岁大小。
那女子垂着头哭,因相隔甚远,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他心生疑惑,便调转方向先去了女子那边。
隔了三五步远,堪堪能听清女子断断续续的话,景曜停了脚步。
女子呜咽道:“那捞尸的要我二十两银子,才肯将我当家的送还给我。可怜我当家的,已在那里躺了三天……”
其中一个女孩,左右各梳一根麻花辫,头也不抬道:“你且和他杀价。那尸体是你家的人,他不卖给你又能卖给谁?”
女子闻言哭哭啼啼地走了。
那女子一走,捞尸人不一会也迈着步子上前,粗声喝道:“你们两个女娃同那娘们嘀咕些什么?她等了这些天都不来赎尸,是不是你们在其中捣鬼!”
另一个散着发的女孩闻言抬手,一双冷静淡漠眸子盯着他,丝毫不惧眼前之人地蛮横,气势竟比那男子还盛几分,平静开口:“她不来找你买与我们何干?这又不是米面盐茶,她左右不能找别人买。你且等着,她不找你买,还能找谁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