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刺骨的冰冷与强烈的窒息感,没料到惊慌之中再睁开眼,已与景曜稳稳立在缙溪城中一条繁华的河岸上。
脚边放着几只木箱,里面装的是季晚枫赠予的衣物等物品。
此时正是夜晚,行人三三两两,皆挽着手在岸边悠闲游玩。
温恭明摸了摸身上,竟未湿一角。他侧首看向身旁的景曜,见对方正平静地望着自己。
他讪讪一笑:“我们这是回来了?”
景曜微微颔首:“生与死,人与鬼,便如同一面镜子的正反两面。冥河之水便是这面镜子,沟通凡间与鬼域。冥河贯通五湖四海,可抵达任何地方。”
“早知如此,让季之秋直接把咱们送回巫咸便是。对了,你方才为何叫他‘晚枫’?他不是叫季之秋吗?”
见温恭明仍未反应过来,景曜有些哭笑不得:“季之秋,不过是他在人间行走的一副皮囊。他的真名,是季晚枫。”
温恭明恍然大悟,随即又担忧起来:“那他这般,不就暴露了?”
“再换一个身份便是。”
“可他换不换好像也没多大意思。他用季之秋的身份强抢民女,坊间传闻只说鬼王好色,也没说是季之秋好色。”
景曜听了这话,只觉十分有趣,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按你所说,季之秋虽不是鬼王,却代表着鬼王。可若真出了意外,晚枫便可将季之秋推出去,算是为自己上了一份保险,多了一道退路。”
温恭明似懂非懂,还没理清其中意思,心思已被别的事勾走:“左右都回了缙溪,我们再去奶奶们那里一趟,告知她们我们回来了,也省得她们挂念。”
二人一同回到烟柳坊。
想必是三圣女提前打过招呼,坊中的小厮与鸨母并未阻拦。温恭明拉着景曜,一路顺畅地来到顶楼。
三女见他二人完好归来,皆是一惊,拉过温恭明,里里外外仔细打量了好几圈。温恭明与她们说笑了一阵,留下不少季晚枫送的首饰,便带着剩余行李返回巫咸。
回到润生观时已是清晨,朱竿和朱竹正忙着给田里的瓜果浇水。见二人归来,朱竿一把扔下水瓢,奔过来扑在温恭明身上,口中喊道:“亓哥,你终于回来了!”
朱竹也摘下斗笠,含笑走上前,轻轻福了一礼。
温恭明此前在鬼域饥一顿饱一顿,又星夜兼程赶回润生观,时刻提心吊胆,生怕衿玉琅前来问罪为何没能取回贡品。此刻早已体力不支,被朱竿这么一扑,险些直接昏过去。
几人寒暄几句,朱竹见他二人脸色都不甚好看,便打着手语,让朱竿代为转述:等他们姐弟做完地里的活便回去,不打扰道长与公子清修。
温恭明连忙摆手,说不必麻烦,却推脱不过。朱竿率先跑回田里,一手拿瓢,一手提桶,麻利地将剩下的几株瓜秧浇完。
送别姐弟二人,温恭明也不管身上穿着多贵重的衣物,往床上一扑,便再也不想动弹。
景曜走过来拉他,硬是要他换了衣裳再睡。
他被扒得只剩一身白色亵衣,精疲力竭地趴在床上,见景曜也收拾妥当回到床边,才闷闷开口:“你和那位鬼王很熟吗?听你们说话的样子,好似认识许久了。”
耳边沉默片刻,景曜才淡淡应道:“算是。”
算是?这算什么回答?话本子里,这种似熟非熟、刻意掩饰的口吻,只有旧情难忘时才会出现。
好在温恭明将脸埋在枕头里,景曜看不见他那副都快扭成苦瓜的委屈模样。
他又闷声问:“那你们是五百年前就认识了?”
景曜轻笑一声:“五百年前的事,我早已不记得,也是晚枫偶然提起,我才知晓一二。”
话音刚落,便听见温恭明的声音隔着枕芯闷闷传来:“那你还一口一个晚枫地叫着……你们很熟吗……”
景曜笑着摇了摇头,这才发觉温恭明是在同自己闹别扭,忍不住逗他:“不算很熟。我不也这般叫你恭明吗?”
温恭明的声音越来越低:“那能一样吗……对了,我还……”
景曜一直等着下文,半晌之后,却只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
他侧过身,才发现温恭明已压着被子睡熟了。
便起身走到床边,将他轻轻翻正,又把被他压在身下的被子抽出盖好,指尖温柔地捏了捏他恬静的睡颜。
温恭明是被一阵猛烈的砸门声吵醒的。
那声响极大,竟从润生观院门穿过前殿,直达后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