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恭明见季之秋踱步而来,低头看了看身上挂的几缕破布,索性破罐子破摔,梗着脖子朝季之秋厉声喝道:“他呢?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季之秋只觉好笑,淡淡反问:“你倒半点不心虚,还有闲心顾着旁人?先顾好你自己吧,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眼见鬼差层层围拢,他飞快扫过四周,看准人少之处便欲突围。
攥紧拳头,重呵一声壮胆,正要冲出去,怀中那支玉笛忽然自行飞出,绕着他盘旋数圈,硬生生拦在他身前。
季之秋笑意玩味,上下打量他:“怎么,还想跳河殉情不成?你那位姐姐,怕是早已顺着冥河水,飘去往生门投胎了。”
“少管我!”
话音一落,温恭明掌心腾起一团狐火,火势陡然暴涨,熊熊烈焰似要将周遭鬼魂尽数焚尽。
“好了,别闹了。”
一声清浅低喝,通过心桥落入他耳中。
温恭明浑身一僵,狐火骤敛。
只见一身素白纱衣的男子,自季之秋身后缓步走出。乌发仅以一支玉簪松松束起,眼眸平静无波,却又温柔地望向他。
是景曜。
温恭明立刻上前,一把将景曜拉到自己身后,又将玉笛攥在胸前,如握兵刃,满眼戒备地盯着季之秋。
季之秋见状,挥散了周遭鬼差,只留三人在此,笑着摇头:“二位神官既有公务在身,何必这般装扮,直接来问我便是。”
温恭明见景曜安然无恙,悬着的心轰然落定,气势也足了几分:“我们要找鬼王,与你何干!”
景曜轻轻拉了拉他衣袖,附耳轻声道:“他就是。”
“……他是?”
“他是鬼王。”
虽然说不是没有疑心过,但是这话从景曜口中说来,他还是心中一惊,又将景曜仔细打量一遍,关切问:“你是如何得知的?他没为难你吧?”
景曜浅浅一笑:“不曾为难……”
语毕,景曜又远远望了一眼立在远处,给二人留出空间讨论的季之秋。
那人只安静戳在一旁,不催不扰,漫不经心地踢弄将脚边的一尊石像鬼。
等两人嘀咕完,景曜拉着有些不好意思的温恭明走上前,温恭明别扭地别过脸,挣扎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二字:“抱歉。”
季之秋轻摆手,不甚在意:“既如此,不如随我回醉魂楼,”他眼神落在几乎赤裸着上身,只有腰间堆积着几块破布堪堪弊体的温恭明,继续道,“前日裁衣舍新到一批好料子,不日便是新年,正好做几身新衣裳。”
温恭明不言,只望向景曜,静待他示下。
景曜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旋即松开,朝季之秋微微一礼,以示谢意。
季之秋见状,转身在前引路,双手负于身后。三人一路无言。
为首的季之秋神色自若,紧随其后的景曜气度清隽、素衣淡雅,唯有温恭明衣衫褴褛、散发垂肩,引得沿途群鬼侧目议论。
“瞧这模样,怕是又在酆都赌得精光,连件像样衣裳都不剩了。黑天红日之下,只裹几片破布,也不知羞臊!”
“那白衣公子是何人?从前从未见过,莫不是新来的掌事?”
温恭明心中笃定,季之秋定是故意的,故意引他们走这热闹街道,分明是让他当众出丑。
他垂着头,羞得不肯抬眼,面颊早已染作一片绯红。只顾埋头前行,竟一头撞在景曜背上。
一件外袍随即披落在他肩头。
他抬眼望去,竟从景曜眸中读出了几分愧疚。
“我早该想到,七日已过,你变回本相,旧衣定然不合身。是我疏忽了,怪我。”
景曜垂眸致歉,温恭明一怔,脸颊比先前更烫,几乎要烧将起来。
他怎会怪他?分明是自己接了这倒霉差事,又带他易形涉险。景曜这般诚恳致歉,反倒令他无地自容。
未等他开口,景曜已伸手将他揽入怀中,拥着他缓步前行。
入了醉魂楼,小鬼们见季之秋来了连忙笑脸相迎。
季之秋扫都未扫一眼,只抬手一挥,周遭骤然卷起一阵狂风,夹着片片枫叶。顷刻之间,他已换了一身装束。
原先的短氅化作玄色长袍,气质也从狂放不羁转为深沉阴翳。额间那道赤色三叉印记,赫然昭示着他鬼王之尊。
周身森然鬼气萦绕,不怒自威,任谁都能看出,此人便是他们一生都未必能得一见的酆都之主。
“有客,备宴。”
季之秋只留下四字,抬手凌空一转,眨眼之间,三人已置身见云阁。
他一抬手,一扇木门应声而开。阔步而入,玄色袍角随动作翻涌翻飞,纠缠如一头气势凌人的黑色斗鱼。
室内以碗口大的夜明珠照明,光华温润。
季之秋坐于主位,温恭明与景曜分坐两侧。
他已换了常服,不再是先前高领内衫,此刻领口微敞,露出结实胸膛。温恭明见状,眼尾微挑,心中暗诽一声:轻狂。
可目光一转,却见鬼王颈间赫然有一道暗红疤痕,似是陈年旧伤,愈合之处早已皮肉微隆。
季之秋察觉到他的目光,含笑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