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恭明只觉那笑意暗藏压迫,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鬼王微顿,只当他是冷了,弹指唤来小鬼,取来一件利落新衣。
温恭明抱着衣物躲入屏风之后,三两下便换上那件鹅黄锦袍。
再出来时,桌上已摆满珍馐,琳琅满目,香气四溢。
待他落座,三人才一同动筷。
他一边用膳,一边暗中打量二人。
景曜举止泰然,恍若在自家府邸一般,反倒比鬼王更像此间主人。
难道他们早已相识?
温恭明一口菜嚼了许久,直到景曜忽然看过来,他才慌忙咽下。
景曜自醒来便一直与自己相伴,这段时日也从未见过鬼王。若说旧识,必是在他被冰封的五百年前。
他们五百年前便已相识?
一想到有人比自己更早认识景曜,他鼻尖竟莫名一酸。
“怎么了?不合口味?”
景曜以心桥传音。
温恭明眨了眨微湿的眼,抬眸望向景曜,勉强扯出一抹笑,轻轻摇头。
他强装无事,夹起一筷子菜,狠狠扒了口米饭,低头猛嚼,躲闪着景曜的目光。
一阵爽朗笑声,忽然打破席间沉默。
“温侍神此番前来可是为了贡品一事?”
季之秋身为鬼王时的压迫感实在太强,令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
温恭明闻言连忙放下筷子,正要回话。不料方才那口米饭堵在喉间,一急之下竟咽不下去。他用力拍着胸口,才顺下那口气,腮边还沾着半粒米,只得干笑着点头。
只听季之秋缓缓开口:“温侍神,据我所知,诸位神仙本可不食人间烟火,是吗?”
温恭明赔笑着点头。
季之秋继续道:“既然不食,为何每至年关,仍要凡间百姓家家户户供奉鲜果、腊肉、五谷?”
温恭明心中暗道,这等事他如何知晓,嘴上只得笑道:“或许……神仙也有嘴馋之时?”
“若是嘴馋,一两碟足矣,何必要家家户户、无论贵贱悉数供奉?更有神官将此化作攀比之资,贡品越多,便自以为在人间地位越高、影响力越盛。且贡品一经供奉,便不可再食,否则便被视为不敬,降下天罚。年年这般,不知浪费多少粮食。温侍神可知粮食乃是立国之本、生民之命?”
温恭明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那些上神之事,他本就无权过问,而他身为半仙,仍需进食。季之秋这番话,于他而言简直掷地有声。
只不过,这和偷贡品有什么关系?
鬼也不需要吃饭吧。
季之秋见他一脸茫然,摇头笑道:“温侍神要寻的那些贡品,我不过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罢了。你便是在我醉魂楼翻个底朝天,也寻不出一粒多余的米粮。”
温恭明望着碗中米饭,喉结微动,终是无言。
如此看来,在鬼域折腾了七日,竟是一无所获。没完成衿玉琅交代的事,还在鬼域出尽了洋相。
酒足饭饱,季之秋又命小鬼抬来几箱衣物珠宝,亲自率众鬼将二人送至酆都城外。
“对了,此物。”
临行之际,温恭明忽然想起那支玉笛,摸出怀中递向季之秋。
季之秋却抬手推开,淡淡道:“物归原主。”
温恭明不明所以,看向景曜,如同孩童向长辈请示可否收下礼物。
景曜微微颔首,温恭明这才将玉笛小心揣回怀中。
一行人行至酆都护城河外,冥河水静静流淌,将整座酆都环绕其中。
温恭明四下张望,只见一片漆黑,并无归路,心中暗道,莫非要走水路?
“从此处便可归去。太子殿下,日后若有难处,尽管吩咐属下便是。”
景曜闻言一笑,取过纸笔,提笔匆匆写下几字。
那笔尖藏着温恭明的法力,他不必看也知晓景曜写了什么。
景曜写道:晚枫,不必送了。
温恭明一头雾水,望着对景曜这般毕恭毕敬的鬼王,心中不由得一阵发毛。
能让堂堂酆都之主都俯首臣服的存在……难不成他是那将要出世的魔尊?
荒唐的想法立刻被他压了下去,景曜心善的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么可能事魔尊呢?
他晃了晃脑袋,想把那念头甩出去。眼见景曜收起了纸笔,已与鬼王辞行。他也想再道个别,却没想到话还出口,就猛地被季之秋推入了冥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