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恭明接过菜单翻开，见上面菜肴竟与人间毫无二致。

他与景曜对视一眼，摊开菜单假意端详，实则想旁敲侧击季之秋看看能不能问出些什么有用的信息：“我看看……”

他装模作样扫过两行，惴惴地开口问道：“季公子，那些客人为何一边用饭一边哭泣？莫非是饭菜太过美味，喜极而泣了？”

季之秋闻言放声大笑：“非也非也，他们这是想起了故乡。”

“故乡？”

“正是。鬼域乃人、兽、妖死后魂归之处，亦是通往来生门、再入轮回之地。有魂灵不愿转世，便在鬼域徘徊滞留。他们思念人间亲人，眷恋往昔岁月，却再无归期，只能在这望乡阁品尝人间滋味，聊以慰藉罢了。”

季之秋话音落下，便察觉景曜心思根本不在菜单上，目光不经意间四处游移，即便掩饰得再好，也被他一眼看穿。

“瑶瑶姑娘似有心事？在找寻什么？”

景曜被他点破，索性将计就计，掏出袖中备好的纸笔，轻轻写道：奴家从未见过这般华丽之地，想与妹妹四处转转。

季之秋的目光在她的笔尖稍作停留，沉思片刻便点了点头：“二位姑娘自便，季某先点几样小菜，等姑娘回来一同享用。”

景曜拉着温恭明起身行礼，随即带着他汇入大厅攒动的人群之中。季之秋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二人的身影，直至他们彻底消失在人海深处。

“怎么了？你发现了什么？”

“是人。我察觉到了活人的气息。”

温恭明闻言猛地驻足：“嘿，你这太子究竟是什么做的？鼻子比我还灵？”

景曜面色严肃，全无玩闹之意：“四处找找，我总觉得此地藏着蹊跷，说不定是个挂羊头卖人肉的黑店。别忘了，这里可是鬼域！”

二人在人群中细细搜寻，循着那缕气息一路来到后厨门口。

温恭明心头一沉：糟了！这后厨之中，莫非真有恶鬼在肢解活人！

他救人心切，顾不得多想，一把掀开后厨布帘，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当场怔住。

只见十几个赤着上身、大腹便便的壮汉，正在灶前忙碌：有的拉风箱，有的剁菜切肉，有的掀开蒸笼，端出刚出炉的热气腾腾的包子。

“这就是你说的活人？”

温恭明扭头看向景曜，见他也是眉头紧锁，一脸困惑。

不会错，这确确实实是活人的气息，可他明明只感知到三五人，怎会突然冒出这么多？

景曜凝神细看，才发现这些人虽有人形，与活人无异，实则仍是魂灵，只是执念过重，才显得与生人别无二致。

“怎会有如此怪异的魂灵……”

温恭明听着景曜的解释，望着后厨里忙得大汗淋漓的胖子们，满心疑惑。

“因为他们活着时，皆是罪孽滔天、执念深重之辈。”

季之秋不知何时已站在二人身后，气定神闲地开口解释，丝毫不在意二人为何会擅闯后厨。

温恭明张了张嘴，贴着花钿的俏脸满是震惊，反倒添了几分娇憨惹人怜爱。

季之秋见了忍俊不禁，缓缓说道：“这些人生前皆是贪官污吏、地方恶霸，逼良为娼、无恶不作。本该死后打入十八层地狱，受尽苦楚。可鬼民们日日给鬼王上书，说思念人间滋味，想再尝一尝活着的味道。鬼王体恤民情，便将这些尝遍山珍海味的老饕抓来，专为鬼民烹调膳食。昔日他们锦衣玉食，如今纵有珍馐在前，也无权品尝，日日只能以泔水充饥。”

“这些恶霸贪官，本就该下地狱，这般处置，未免太便宜他们了。”

“没说就此饶过他们。一个个轮着来，有新的恶魂来，便替换旧的。你看。”

温恭明顺着季之秋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正在洗鱼的胖子脚下，地面骤然裂开一道黑缝，胖子连惊呼都来不及，便径直坠入万丈深渊，直落十八层地狱，从第一层拔舌刑罚开始受起。

季之秋对这般惩戒方式颇为满意：“就该如此，不知何时会死，而是随时会死。这才够刺激。”

温恭明看在眼中，心中直呼此人恶趣味十足。

季之秋欣赏完地狱吞人的景象，心满意足地道：“我来找二位姑娘，是想说酒菜已备齐，该入席了。”

三人转身返回座位，刚走几步，大厅中突然爆发出一片哗然。

碗碟碎裂之声刺耳，夹杂着鬼怪凄厉的尖叫，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温恭明竖耳细听，尖叫中混杂着“有人吃霸王餐！”“杀鬼啦！杀鬼啦！”的呼喊。

三人连忙赶至大厅，只见满地狼藉，画皮美人扔了琵琶四处奔逃，妖精小厮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唯有一道粉色身影在大厅中横冲直撞，片刻便冲到三人面前，一股狂风骤然袭至三人面门，扇得人几乎站不住脚。

众人慌忙扶住身旁廊柱，才勉强稳住身形。

温恭明艰难地睁开眼，只见一名粉衣女子立在身前木桌之上，手持折扇直指三人，厉声喝问：“说！你们谁是鬼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