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曜蹙眉浅笑,低眉看向温恭明。温恭明忙打圆场:“官人,这是我姐姐,是哑女,还望官人见谅。”
男子摩挲着杯口,垂眸思索片刻,抬眼望向温恭明,粲然一笑:“那姑娘呢?”
“啊?我?”温恭明一怔,“我……我叫温温。”
“哦?姑娘姓什么?”
温恭明手足无措,瞥了眼景曜,硬着头皮道:“姓景……”
男子顿时来了兴致:“景?此乃贵姓,五百年前苍梧国皇族皆姓景,姑娘可是苍梧后人?”
温恭明冷汗直流,忙改口:“不是那个景,是‘井’,水井的井。”
男子闻言略感失落:“竟是这般……那姐姐名讳是?”
温恭明没了主意,随口道:“井瑶瑶。”
男子眉眼弯弯:“好名字。”
温恭明干笑两声,开始胡弹乱奏,不成调的曲子难听至极,听了这动静房梁都要长腿跑了。
男子抬手示意他停下,温恭明讪讪住手。
“两位姑娘需多少银子才可外出?”
二人对视一眼,温恭明试探道:“妈妈不让我们出去……”
他们还得去鬼域呢。
男子饮尽坛中酒,笑道:“不难,我季之秋有的是钱。”
说罢,他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银袋放在桌上,对二人道:“走吧。”
温恭明忙拒绝:“客官,我和姐姐卖艺不卖身。”
季之秋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丝毫不见将他的话放在心上,随即一手一个拎起二人胳膊,将他们夹在腋下,飞身从七楼窗子一跃而出。
温恭明被带着从七楼跃下,吓得魂飞魄散,心中怕得要死,警铃狂响:这是遇上人贩子了啊啊啊啊啊啊!
等从一阵眩晕中清醒过来时,温恭明只觉周遭阴风刺骨,满目猩红。他挣扎着支起身,头昏脑涨,鼻腔里灌满一股浓腻得令人作呕的热湿香气。
“景曜!景曜!”
双眼尚未完全睁开,他已急切压低声音呼唤,摸索着寻人。待指尖触到一团温热,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他用力揉了揉干涩发疼的眼,这才看清周遭景象。自己竟躺在一条繁华长街上,漆黑天幕泛着诡异的暗红流光,身边人潮涌动,喧嚣鼎沸。
明明进烟柳坊时已是深夜,在里头折腾了少说三四个时辰,怎么天还未亮?
温恭明刚压下心头疑云不表,抬手拍了拍身旁那团温热道:“起来了,这是哪儿?”
可回答他的,并不是景曜那已经做了伪装的甜美女声,而是个粗糙中透露着尖利的男子嗓音:“这位美人儿,别、别摸人家尾巴呀……”
一声羞怯的男声响起,温恭明猛地回头,自己拍的哪里是景曜,分明是个人身蛇尾的男子。那粗如人大腿粗细的蛇尾从衣袍下伸出,蜿蜒盘在他身侧。
“啊啊啊!”
温恭明被这蛇妖吓得失声尖叫,话音出口才惊觉竟是一道尖细女声,脸上瞬间烧得滚烫。路人纷纷侧目,他却只顾着窘迫,半点没察觉周遭行人的诡异。
这一声惊叫,恰好让被人群冲散百米开外的景曜辨出了方向,当即拨开拥挤人潮,快步奔来。
“怎么了?伤到哪里了?”景曜上前稳稳扶住惊魂未定的温恭明。
温恭明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没受伤……可这到底是哪儿?”
景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以眼神示意让他向大街上看去。
温恭明定睛望去,只见往来行人个个面如死灰,有人少了半个脑壳,灰白的脑子外露;有人吐着紫黑长舌,分明是吊死之相;更有各类精怪混杂其间,被剥了皮浑身血淋淋的兔子精,还有被砍去四肢挖掉眼睛在地上艰难蠕动的猫妖狗妖。
街边摊贩所售,更无半分人间寻常之物。有一猎狗骷髅当街摆着木案,兜卖新鲜人心人肺,暗红血肉上凝着森森寒气;有个被掏空的肚子的黑熊,正用刀割着挂在钩子上的半扇残肢人肉,称现割现称,血腥气扑面而来。
角落处,一个周身覆着绿萍长毛的精怪伏案执笔,正慢条斯理为身后客人描摹人皮,笔锋扫过处,皮肉肌理缓缓成型,那客人只有一眼一嘴,浑身成长条状,见此诡异之景竟拊掌大笑。
无论行人还是商贩,个个面色漆黑如墨,眉眼模糊不清,周身都透着一股沉冷蚀骨的死意。
永夜沉沉,不见半分天光,更永无日出之时。唯有天幕上那团暗红光影暗暗跃动,如同巨兽缓慢搏动的心脏,每一次闪烁都让周遭阴气更重一分,仿佛积累了千万年的死气在慢慢释放。
此番种种无一不印证着温恭明的猜想,此处绝非人间。
见温恭明的申请从惊骇转为凝重,景曜便知他已了然,无需再过多解释。
他们被那名为“季之秋”的男子掳出烟柳坊,顷刻便不省人事。等再次醒来时,竟已身在鬼域都城——酆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