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景曜将田里一一打点妥当，又给前来帮衬的朱竿写下几页嘱托，便与温恭明一道，踏上了南下缙溪的路。

缙溪虽地处南方，却无巫咸群山环抱的温润，反倒透着几分清冽。

街上行人往来，穿纱衣摇扇的有之，披长褂裹风的亦有之，更有畏寒的，肩上还搭着厚披风，倒像是将春秋穿在了一处。

温恭明也有百余年未曾踏足此地，他走马观花望着眼前景象，暗自感慨，百年光阴，缙溪的变化竟如此之大。

瞧他神色轻快，景曜便开口搭话：“你那位奶奶如今住在哪里？老人家身子还康健吗？”

温恭明闻言驻足，凝神想了片刻：“若我没记错，该是往这个方向去。”

话音未落，他便掉头拉住景曜，朝着一片花红柳绿的去处快步走去。

彼时夜色已沉，街上华灯初上，不少游人携伴闲逛。

温恭明拽着景曜，径直奔向缙溪夜里最惹眼、也最明亮的那座楼宇——烟柳坊。

单听这名字，便知是风月场所。

景曜一头雾水，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忍不住问道：“你去那烟花之地做什么？何时竟染上了这般习气？”

“何时？”温恭明答得顺口，半点没经过思量，“约莫七八岁吧，那会儿便常去了。”

“七八岁！”

景曜猛地刹住脚步，眸中霎时腾起怒意。

“是谁带你去的？”

温恭明丝毫没察觉他的火气，满不在乎地摆手：“自己去的，里头可好玩了。”

“胡闹！”

一声呵斥陡然落下，温恭明被惊得一跳，回过神来，脸色也沉了几分：“你吼什么？今儿这烟柳坊，你是非去不可！”

说罢，他不由分说拽着景曜便往里闯。

站在坊口招揽的蒲柳女子忽见两个面若美玉，不知道比素日客人清爽多少倍的男子走来，皆是一愣，随即满面堆笑地围上来，一左一右攀住了二人的手臂。

景曜的脚却像是生了根，温恭明使出浑身力气，才勉强拖着他挪动寸步。眼看那些浓妆艳抹的女子伸手要扯他的衣襟，景曜更是惊得险些转身逃开。

温恭明一边费力拽他，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走啊——是去找我奶奶——”

恰在此时，一名女子的手竟抚上了景曜的胸口。他浑身一僵，双腿发软，险些当场晕过去。温恭明趁他失力，立刻托住他的胳膊，半扶半拽地将人带进烟柳坊，直奔坊间最高的第十八层——莲子阁。

这烟柳坊，乃是缙溪最雅致华贵的风月地，里头的姑娘个个绝色，一笑便能倾倒众生。而这顶层莲子阁，更是只住着坊中最拔尖的花魁。寻常人若非一掷千金，连踏足的资格都没有。

温恭明拉着景曜，一路拨拥推搡，愣是从拦堵他们的小厮中破开一条道，一路狂奔了上去闯到了阁前。

景曜耷拉着眼皮，一副被折腾得散了架的模样，哑着嗓子问：“你那位奶奶……难不成是这烟柳坊的老鸨？”

温恭明咧嘴一笑，语气里满是得意：“那倒不是，是这儿的第一花魁！”

景曜惊得双目圆睁：“花魁？”

温恭明却没再接话，自顾自念叨着：“还是第二花魁、第三花魁……”

“什么？”

景曜被他搅得脑子一团乱麻，正待理清思绪，眼前的雕花木门已被温恭明一掌推开。

阁内熏香袅袅，轻纱漫卷，浓郁的胭脂香扑面而来，直教人辨不清方向。温恭明左右张望片刻，阁中却静悄悄的，不见半个人影。

正踌躇间，朦胧烟雾里，缓缓走出一道人影。那人身姿绰约，体态修长，身着一袭粉纱罗裙，手中把玩着一柄金玉烟斗。红唇轻启，吐出缕缕青烟，一双眸子微微上挑，瞧人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女子先是扫了温恭明一眼，全然没放在心上，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遂定睛细看，随即失声惊呼：“哎哟我的小祖宗！你还知道来看奶奶啊！”

喊声未落，她便扬声唤人，又从纱幔后拽出两个浓妆艳抹的女子，与她一般的明艳动人。

这三位，正是烟柳坊的头牌花魁，缙溪无人不知的“三圣女”。

紫衣女子快步上前，眼底满是欣喜：“恭明，怎么这个时候想起回来看我们了？”

温恭明尚未开口，却听见景曜在心里嘀咕：“你怎的竟与风月场中的女子攀亲带故？”

可落在三圣女耳中，不过是他含混不清的几声低哼。

红衣女子将眼前光景瞧得通透，她摇着团扇，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我晓得了！咱们小恭明这是寻着媳妇了，特意带来给我们瞧瞧呢！”

景曜虽口不能言，耳朵却听得一清二楚，霎时脸颊烧得通红。

“哎哟哟，还脸红了！”

他羞得头都不敢抬，只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压根不敢去看是谁在打趣。

“二奶奶就别取笑他们了。”温恭明笑着打圆场，伸手揽过景曜的肩，“这是我同僚，从天庭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