甸祝乃是能与神官互通音讯的凡人,虽无朝廷品阶,却因能上达天听,在凡间格外受人敬重。
温恭明连忙“哦哦”应了两声,伸手回握了甸祝的手。偏生他最不擅应酬,握着人家的手竟然语塞,一时场面有些尴尬。
甸祝被他攥着手不放,轻咳一声打破沉默,继续说道:“此事我已禀报县令大人。鉴文真君昨夜还言,往后巫咸的甸祝之位,便由道长接任。县令大人知晓济川真君已然重返天庭,特意许诺会拨钱修葺此观。敢问道长,此处即是润生观?”
温恭明猛地撒开手,扭头看向那块盖在枯井口上还积了厚厚一层灰的“润生观”匾额,干笑两声:“是是,正是此处。”
此前因在庙中借宿那晚,枯井中似有恶鬼爬出。他心有余悸,便用破败的匾额盖住了井口,还找了几块巨石压在上面。
他快步走到井边,挪开巨石伸手将匾额摘了下来。
谁知这一掰开,他低头一瞧,惊得险些叫出声。
那口荒废多年的枯井,不知何时竟充盈着清冽的井水,此刻水面平静无波,透着天光映出他粼粼的身影。
这变故来得突然,温恭明来不及多想,只先把匾额恭恭敬敬地递给甸祝。
甸祝接过看了两眼,颔首示意无误,便转身吩咐同来的匠人,细细叮嘱起道观修葺的事宜。
温恭明将匾额立在一旁,转身又和王老三唠起家常:“老伯,你那外甥如今怎么样了?还敢对你动手吗?”
王老三闻言,对着空气狠狠翻了个白眼,怒气冲冲道:“他啊!只要不在俺眼前碍眼,爱死哪儿死哪儿去!”
两人正说着话,景曜缓步走了过来,唇边噙着浅淡的笑意,静静望着他们。
王老三一见他,顿时喜笑颜开:“景公子!你那日写的字,真是好得没话说!后来没派上用场,俺便带回家了,邻里街坊看了都夸,就连那些念过几天书的,也说从没见过这么好的字!”
景曜含笑颔首,目光转向温恭明,轻声传音:问问老伯工钱的事。
温恭明原本抱臂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王老三对着太子殿下奉承,见状便开口问道:“老伯,那姓苟的石匠,把克扣你的工钱还给你了吗?”
“给了给了!”王老三一拍大腿,眉飞色舞道,“那狗东西现在还关在大牢里呢!听说好多人都去告他,不光克扣咱们工匠的工钱,还敢私吞官饷,这回他可是跑不了了!”
温恭明闻言,长舒了一口气,感慨道:“真是恶人自有天收!”
“可不是嘛!”王老三看着他和景曜,眼神里满是感激,“你们二位来了,可就是咱们巫咸的新天!”
“我同意!”
一声稚嫩的童声划破小院的宁静,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温恭明和景曜循声望去,只见朱竿怀里抱着一摞竹筐,身后跟着姐姐朱竹,快步跑进了院子。
朱竹对着二人微微躬身行礼,温恭明和景曜颔首回敬。
朱竿把怀里的竹筐往地上一摞,便兴冲冲地跑到几人跟前,眼睛亮晶晶的,满脸崇拜冲着众人显摆道:“那天我亲眼看见!亓哥带着我和阿姐,不费吹灰之力就逃出了大牢!后来我还听人说,亓哥你有金光护体,从井里爬出来的时候,那光可亮了!”
王老三听得认真,连连点头竟好像亲眼见过一般。
温恭明却不免扶额,有些哭笑不得道:“倒也……没那么夸张吧?也不是什么爬出来的。”
朱竿却不以为然,敬佩之情溢于言表,接着夸赞:“亓哥,你真是大侠!不对,你肯定是神仙!不然那道神光怎么解释?”
温恭明心里清楚,那道神光其实是慕馨,可架不住朱竿一口一个“神仙”地夸,直夸得他心花怒放,飘飘然找不着北。
见这边说得热闹,景曜不便打扰便走到竹筐旁,拾起一个细细翻看。
朱竹见状,缓步走到他身边,抬手比划着手语,眉眼间带着几分热切。
景曜看得认真,无奈他全然不懂手语,只能露出几分歉意的神色。
温恭明瞥见这一幕,连忙拽住朱竿的手腕:“别光顾着说了,快去帮太……帮公子和你姐姐搭个话,翻译翻译!”
“得嘞,大侠!”
朱竿脆生生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过去。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温恭明和王老三站在原地。
没了朱竿的叽叽喳喳,王老三望着眼前的人,浑浊的眼珠里渐渐泛起一层薄光,似有泪光闪动:“温道长,俺没啥能报答你的,千言万语就一句谢。俺今儿来,就是帮你修房子的。俺先去忙活了,有事你只管喊俺!”
说罢,王老三转身就要走。温恭明连忙拉住他,指着地上的米和卤肉:“哎哎,老伯,这些东西你快拿回去!你才刚拿回工钱,可别破费了!”
说着便把东西往王老三怀里塞。
两人推来搡去几番,王老三竟一扭身,迈着蹒跚的步子,快步跑开了。
温恭明抱着沉甸甸的米袋和卤肉,望着老汉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转头看向正手舞足蹈翻译的朱竿,扬声道:“竿子,这些吃食你拿回去,和你阿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