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回首望去,只见一道几欲通明的魂魄缓缓落在旱魃面前。
那女子声泪俱下,字字带着泣音恳求:“哥哥,不要一错再错了!旱魃一族被流放本是罪有应得,早已尘埃落定,不要再伤害天庭神官,酿成无法挽回的大错啊!”
“馨儿……”
旱魃低吼一声,身形猛地一震,有瞬间的失神,周身翻涌的戾气骤然收敛,佝偻的身形竟渐渐变回人形轮廓。
女魂见状,眼中燃起一丝希冀,缓缓伸出虚幻的手,想轻轻握住旱魃干枯如柴的手掌,指尖却径直穿透,连一丝触感也无法触及。
衿玉琅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长舒一口气。
可下一秒,一股浓稠如墨的黑色邪气自旱魃脚下的地底轰然崩腾而起,如毒蛇般缠上他的胸口。
霎时间,旱魃刚恢复些许清明的双眼再度变得赤红如血,周身戾气暴涨,反手一掌带着雷霆之势劈出,女魂来不及躲闪,被掌风直接打散成点点荧光。
不等众人反应,旱魃探出手,五指如铁钳般扼住温恭明的脖颈。
旱魃本就生得异常高大,将近两米的身形提着温恭明,竟如提小鸡般将他悬在半空。
呼吸瞬间被扼断,氧气急剧流失,温恭明死死扣住旱魃那老树皮般粗糙的手,指甲几乎嵌进对方干枯的皮肉里,拼尽全力想掰开一丝缝隙换气。
头部缺氧让他气血逆流,眼周的血管率先破裂,两道暗红的血泪顺着脸颊蜿蜒滑落,视线也渐渐模糊。
衿玉琅心头一紧,起身便要施法相救,却被旱魃瞬间察觉。颈间的铜锁骤然向内收缩,勒得温恭明喉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收缩速度之快几乎要将他的脖子直接绞断。
危急关头,被打散的荧光渐渐聚拢,女魂的身形重新显现。她凄厉一呼,身下的古井中突然涌出无数面容扭曲、怨气缠身的亡魂,。
女魂驱使着亡魂扑向旱魃,试图阻拦他扼住温恭明的手掌,可亡魂的力量在旱魃的戾气面前不堪一击,成千上百的亡魂死死抱住旱魃的手却根本无法撼动他分毫。
女魂只能再次飘到旱魃面前,声嘶力竭地劝导:“哥哥,你看看身边!这些都是被我魃族之力干竭而死的百姓啊!你的心愿不是要让剩下的族人都能喝上清水、安稳度日吗?不要被过去的仇恨蒙蔽双眼,快放开温神官吧!”
她绕着旱魃左右游弋,几乎脸贴着脸,死死盯着那双因恨意而赤红的眸子,撕心裂肺地喊道:“哥哥,快松手啊!”
温恭明此时已因极度缺氧闭上了眼,胸口憋得仿佛要炸开,意识如风中残烛般渐渐消散。
他脑中一片混沌,怎么也想不明白。
什么水?什么仇恨?旱魃不就是那个偷取天庭功德、囚禁济川真君的恶鬼吗?
眼前越来越黑,难道自己今日就要死在这里了?
“不要!”
随着女魂一声尖利到极致的嘶吼,旱魃的双眼瞳仁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半截木剑从自己胸口贯穿而出,鲜血顺着木剑的纹路汩汩流淌。
双腿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身躯,轰然倒地。
受创的瞬间,旱魃扼住温恭明脖颈的右手猛地松开。
氧气瞬间灌满胸腔,温恭明如同被从水中捞起般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他瞪大眼睛,极力想看清眼前发生的一切,却因鲜血上涌至脑髓,视线被一层浓重的迷雾笼罩,模糊不清。
朦胧中,他只看到旱魃身后立着一道白衣身影,双肩微微颤抖。
温恭明瘫坐在地,后背倚着半截残破的围墙,脑袋昏沉一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喃喃道:“景曜……”
话音落下,天地骤然一黑,他彻底晕死过去。
再次睁眼时,温恭明先望见景曜焦灼的神色,随即就感受到掌心的暖意。
他这才发现,景曜正紧紧握着他的手,守在一旁。环顾四周,发觉自己竟躺在一座破观的草席上。
房梁间飘着一道淡金色的女魂身影,衿玉琅站在一旁,神色亦是掩不住的忧虑。
而在他身后,一个长发美艳的男子赤着上身,被粗重的锁链拴在那尊倒地的神像旁,垂着头一言不发。
景曜见他睁眼,便坐在他身后将他扶起,让他稳稳靠在自己怀中。
“明兄,你总算醒了。”
衿玉琅快步上前,那双斑斓的眼眸透亮得让温恭明甚至能在里面看清自己此刻乱得像鸡窝的头发。
房梁上的女魂也翩然落下,在他面前盈盈行礼:“温神官,我替哥哥此番无状赔罪了。”
温恭明想开口,喉咙却嘶哑得厉害。
他清了清嗓子,哑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目光随即落在垂首敛眉的旱魃身上,又添了一句:“为何不用捆妖索锁着他……”
衿玉琅轻轻摆了摆手,在他身边盘腿坐下,语气带着几分愧意:“明兄,此事说来话长。说到底,是我对不住你,害你受了这么大的苦。”
温恭明顶着两只血红的眼睛和肿了半块的脸,眼神扫过沉默的旱魃和已卸下枷锁的衿玉琅,语气沉了沉:“道歉的话先不必说,你且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衿玉琅知道终究绕不过去,沉吟片刻,终于带着几分犹豫开了口。
“这些事的起因,要追溯到二百年前,我下凡助巫咸赈灾的时候……”
那年,巫咸恰逢百年不遇的大旱,地里的庄稼尽数枯死,颗粒无收。
衿玉琅本是奉天命下凡,打算调水开仓,救济流离失所的百姓。
可等他赶到巫咸地界,却发现早有人在此施粥赈灾。心中起疑,便化作一个寻常路人,混进领粥的灾民队伍里一探究竟。
远远望去,队伍尽头立着两个清秀女子,正有条不紊地给灾民分粥。
轮到衿玉琅时,他顿觉香气扑鼻。
身形稍高的女子却笑着摇了摇头:“公子,我们这是救济灾民的义粥,粗陋得很,恐怕入不了公子的口。”
衿玉琅闻言低头,才发觉自己这身衣料光鲜,和周围衣衫褴褛的灾民比起来,实在格格不入。被点破身份,他不好再停留,只得悻悻离开。
转头便换了易了容换了身破烂衣裳,再次混入人群。
终于又轮到他,那女子看了他一眼,朝身后唤道:“馨儿,拿个小些的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