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叫馨儿的女子连忙递过一只豁了口的破碗，女子舀了小半碗粥递给他。

衿玉琅本是财神，见这破碗心里便觉得有些不吉利，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过来。

他当着女子的面，三两口便将粥咽了下去。

女子眉眼弯弯地接过空碗，又转头去忙身后的灾民，脸上半点异样也没有。

离开人群后，衿玉琅才暗暗庆幸。

方才幸好没细嚼，那粥里竟掺着不少细碎的石子，稍不留神，怕是要磕掉满口牙。

入夜后，衿玉琅已将巫咸的灾情摸得八九不离十，便躺在一处屋顶上闭目养神，心里盘算着该从何处引水、向何处借粮。

困意渐浓，竟连身边站了人都未曾察觉。

闻到一股奇香，他猛然睁眼，一双琉璃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泛着微光，那双琉璃眼在月光下映射出不同于凡人的色彩。

白日里施粥的女子正含笑立在他面前，燥热的晚风拂起她的衣袂，静静望着他。

“你是神君，对不对？”

女子语气淡然，却让衿玉琅心头一震。

他自认伪装得天衣无缝，竟没想到被眼前人一眼看穿。

“你是如何知晓的？”

女子轻笑一声，在他身边坐下：“我也算半个神君，又怎会看不出？”

衿玉琅彻底愣住了。天庭众神向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荒年里，竟还有神明愿意耗损自身功德，来这凡间管闲事？

“那你是……”

何殿的神官？

女子似是看穿了他未尽的话语，声音轻得像夜风：“保密。姑且，叫我慕灵吧。”

此后，二人便一同留在巫咸赈灾，一来二去，竟渐渐熟络起来。

衿玉琅打算去云栖涧求水，引一条水渠到巫咸境内。慕灵得知后便小心翼翼地恳求他，能否再引一条小渠，通往城外的烈阳山。

衿玉琅虽觉奇怪，但这不过是举手之劳，便欣然应下。

慕灵见他点头，眉眼间漾起明亮的笑意。

诸事敲定，二人坐在屋顶闲聊。

衿玉琅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问道：“那日你既看出我不是灾民，为何还要给我施粥？”

慕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若不给你，你指不定要换第三身、第四身衣裳再来。给你少盛些，让你尝尝味道，也算打发了。”

衿玉琅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你特意让馨儿换个小碗。”

慕灵挑了挑眉，语气带了几分打趣：“你还以为自己装得很像？寻常灾民若见着换了小碗，早闹起来了。也就你这锦衣玉食的仙君，才得了那么一点点，便心满意足了……”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追问一句：“不过，金贵的仙君，竟真能喝得下掺了石子的粥？”

衿玉琅闻言，只是笑了笑，并未接话。

一时无言，唯有晚风静静吹过。

偏在这时，慕馨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张口便喊：“哥……”

慕灵挑眉，慕馨才惊觉失言，连忙改口：“……玉琅哥！那边有几个灾民，为了红薯起争执了！”

三人立刻赶去闹事的地方。

原是几个灾民争抢三个红薯，吵得面红耳赤。慕灵做主，将红薯均分，才算平息了风波。灾民们见是平日施粥的善主，纵使心中仍有不满，也只得嘟囔着散去。

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慕灵长长叹了口气。

衿玉琅见状，笑着劝道：“每日这般耗损功德放粮，纵使你家底再厚，也该撑不住了吧？你还剩多少功德？得留些维持仙身才是。”

慕灵浅浅一笑，语气轻松：“无妨，我的功德，用不完。”

日子一晃而过，直到从云栖涧引来的水渠正式通水那日，衿玉琅悬了三年的心，才算彻底落了地。

他在凡间待了三年，也到了该回天庭复命的时候。

在他收拾妥当，即将启程之际，慕灵却匆匆赶来，将他拦下。

他看着慕灵微红的脸颊，见对方咬着唇，似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玉琅，你明日真要回天庭了吗？不如今晚去烈阳山，我们……聚一聚？”

衿玉琅欣然应允，只是心中略有疑惑——烈阳山远在巫咸城外，慕灵为何偏要选在那里？他瞧着自己的润生观，明明就很合适。

月上柳梢，夜色温柔。

衿玉琅用功德换了一壶佳酿，独自往烈阳山行去。

远远便望见山巅灯火摇曳，一群人围坐在一起，摆着简单的酒菜，正三三两两，热热闹闹地说着话。

慕灵一眼瞧见他，立刻笑着快步迎上来，接过他手中的酒壶：“玉琅，你可算来了。”

衿玉琅看着众人含笑望来的目光，心中疑惑更甚，便拉过唯一认识的慕灵，低声问道：“这是何人？”

慕灵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什么沉重的秘密托出，声音带着几分艰涩：“他们……都是我的族人。”

“族人？”衿玉琅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你不是神官吗？哪来的族人？”

慕灵讪讪地笑了笑，缓缓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山风吞没：“玉琅，我骗了你……我不是神官，我是旱魃，我们都是魃族……而且，我也不是女人，我是男……”

话音未落，一道天火骤然自天际坠落，精准地击中慕灵身后的人群！

霎时间，惨叫声、爆裂声震彻山野。方才还在说笑的族人，转瞬间便被炸得四分五裂，鲜血溅满了山石草木。

熊熊烈火裹挟着浓烟，自山顶汹涌而下，将整片烈阳山，烧成了一片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