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恭明眉头拧成死结——这是哪一出?演出落幕的献花仪式?
可玉琅双手负于身后,拒不接花,只以眼神淡淡示意。
景曜动作微顿,随手抄起几支花,便要往台下抛去。
温恭明心头一紧:玉琅方才悦神耗力,手无配剑,此刻定是体力不支。他当即想冲上台护人,却没料到,自己竟挤不过那些蜂拥而上的百姓。
人群疯抢景曜抛下的花束,有人为了一束花打得头破血流,肃穆的祭神大典转瞬见了血光。慌乱中,小儿的啼哭刺破喧嚣,推搡间一个孩子不慎摔倒,瞬间被人潮吞没,沦为脚下的肉垫,任人踩踏。
孩子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直冲耳膜。主持祭典的忠叔见状,厉声呵退众人,大步流星走到女人面前,沉脸呵斥:“这般神圣之日,岂容啼哭扰了吉兆!”
女人哪里顾得上这些,只是瘫坐在地,一遍遍哭喊:“把我的孩子还给我……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景曜望着身旁的人:玉琅依旧负手而立,面色平静;忠叔眉头紧锁,却无半分怜悯;就连台边举旗的青年们,也个个纹丝不动,漠然得如同没有魂魄的木偶。他想出手相救,奈何法力未复,身处高台又过于惹眼,一时竟无从下手。
就在这时,人群中骤然闪过一道白影。
一条白犬叼着个衣衫褴褛、鼻青脸肿的孩童,纵身跃上高台。孩子惊魂未定,愣了几秒后,终于放声大哭。女人见了孩子,疯了似的冲到台前,伸手就要爬上台去,忠叔等人立刻上前,将母子二人拖拽着带了下去。
忠叔满脸嫌恶地摆了摆手:“去去去,赶紧回去!”
景曜心中一动——这白犬绝非寻常牲畜,正是那日温恭明所化的白狐!
白狐见人群渐趋平息,又闪身遁入人潮。片刻后,温恭明恢复人形,一个翻身跃上台来,傲然立在玉琅面前,目光锐利如刀。
不知是不是错觉,玉琅那张阴沉的脸竟瞬时绽开笑容,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眸,顷刻间亮如星海倒映,流光溢彩。乍一看,这双眼眸美得惊心动魄,但细品之下,却只觉精致得诡异,不似活人该有的神采,反倒像西洋舶来的七彩琉璃珠,璀璨却冰冷。
温恭明来不及细想,玉琅的声音已在耳畔响起:“我说这位小友为何急于登台,原来竟是抽中了黄粱签。”
他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折扇,对着温恭明胸口虚空一点——那里正藏着他抽到的黄粱签。随即转身,冲身后待命的侍从朗声道:“忠叔,今年出了黄粱债,备交酒来。”
忠叔显然也懵了。自打他主事以来,巫咸数十年间从未有人抽中过黄粱签,他急忙翻阅手中的簿册,细细查阅规程。
温恭明将景曜护在身后,怒视着玉琅,咬牙切齿道:“什么狗屁交酒?小爷我是来吃酒的吗?”
他要走!便是八匹骏马也休想拉住!
“走?”玉琅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偏巧,他是第九匹。
话音刚落,他手腕一翻,手心由上转下,轻轻向空中一压。温恭明只觉一股泰山压顶般的巨力袭来,瞬间被死死按在台上,动弹不得。
“你他……”
脏话刚到嘴边,便见忠叔端着一个木案小跑过来,案上摆着两只盛满酒的银觞,寒光闪闪。
玉琅心情大好,朗声一笑,在动弹不得的二人身边缓步踱着:“小友远道而来,怕是不知巫咸规矩。此地已有数十年无人抽中黄粱签,这消霉运的法子,便渐渐改成了伴花使者撒花纳福,抢到花束者,图个岁岁平安的好彩头。”
“好彩头?”温恭明怒极反笑,“你没看见方才众人打得头破血流?还有那个孩子,若不是我出手相救,早已被踩成肉泥!”
“哦?”玉琅蹲下身,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神带着探究,“这么说,你便是方才那只小白……”
温恭明满眼怒火,却硬生生憋住了话头,不肯承认。
玉琅直起身,继续踱步:“若是不幸抽中黄粱签,需得与伴花使者易酒而饮,借使者之力,化解身上的霉运。”
温恭明与景曜被侍从架着,面对面坐下。
温恭明咽了口唾沫,深知此刻反抗亦是徒劳。幸好只是喝酒,总好过互捅刀子去晦气。他抄起银觞,伸手勾住景曜的胳膊,想一不做二不休,干了这杯便走。
可他却拉不动景曜——眼前的人已然愣住,双眸中虽映着他的身影,眼神却穿透了他,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满是茫然与震惊。
他拽了拽景曜的胳膊,景曜这才回过神来,眼中满是慌乱。
就在这紧张又尴尬的气氛中,一声轻笑骤然响起。
玉琅展开折扇掩住半张脸,眉眼弯弯:“谁说要你们这般喝了?各自饮一口杯中酒,再换过来饮一口便是,何必扭着胳膊,反倒像喝交杯酒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