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台下沉寂的人群顿时爆发出阵阵哄笑。
二人的脸瞬间红透,如同熟透的樱桃,心头被巨大的羞赧包裹,只能像木偶般,任由侍从摆布着喝完了交酒。
温恭明扶起景曜,正欲下台,却见两个赤着膀子的壮汉,押着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走上祭台。两个中年男子口中喊着“求玉琅大人主持公道”,架着老人的模样,如同拎着一只孱弱的小鸡。
温恭明定睛一看,这老人正是下午找他写字的老汉!
他心中疑窦丛生,拉着景曜退到一旁,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何事。
其中一个身形较瘦的男子率先跪在玉琅面前,“咚咚”磕了几个响头,高声道:“小的沈仁,恳请玉琅大人为小的做主!”
沈仁一指身后的老人,咬牙切齿道:“这老头是我娘家舅舅王老三。小的念他无儿无女,爹娘又早逝,一直把他当亲爹供养,没想到他心肠歹毒,竟想置小的于死地!”
说罢,沈仁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条。
温恭明一眼便认出,这正是下午景曜替老汉写的字。
“这老头想打生桩害我!找人写下我的名字,托石匠压在桥柱底下,妄图拘我的魂魄!幸好苟石匠良心发现,告知了小的,小的才侥幸逃过一劫!”沈仁又磕了个头,语气愈发激昂,“咱们巫咸有神女娘娘坐镇,这老头竟敢用妖法残害同乡,实是对神女娘娘大不敬!”
被苟石匠死死钳制住的王老三,挣扎着想要开口辩解,可沈仁的话句句“在理”,他竟一时无从辩驳,只能死死咬着牙,豆大的泪珠从浑浊的眼眶中滚落,顺着布满沟壑的脸颊落到下巴上。
温恭明听完始末,望着老人眼中噙满的泪水,心头一紧,大着胆子开口:“一人之言不足为信,大人何不听听老汉的苦衷?”
玉琅听到温恭明的声音,见他尚未离去,眼中闪过一丝兴致,缓缓点了点头。
老人得了允许,用布满皱纹的手背抹了把眼泪,声音颤抖着开口:“回大人,小人名叫王老三。”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着跪在地上的沈仁,双眼通红,声音带着哭腔:“这是我亲外甥沈仁!他嘴上说得好听,把我当亲爹供养,实则日日赌钱酗酒,喝醉了便对我拳打脚踢!”
王老三卷起衣袖,露出苍老如树皮的手臂——上面布满了大片青紫的瘀伤,触目惊心。“他不光打我,还打骂我八十有二的老母亲!我老娘的菜钱被他偷去赌博,只能日日捡菜叶为生!我与沈仁一同在苟十八手下修渠,他却与苟十八勾结,将我的工钱全数算在了他自己头上,分文未给我!”
与沈仁同来的壮汉苟十八,一听自己被牵扯进来,立刻吹胡子瞪眼:“你自己也说了,你们是一家人!沈仁帮你领回工钱,有何不妥?分明是你们家事不睦,休要牵扯到我身上!”
王老三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哀求:“玉琅大人,不是咱们不愿祭拜神女娘娘,实在是被沈仁榨干了钱财,连香火钱都凑不出来,才出此下策啊!”
沈仁见状,立刻抢话道:“大人!王老三对神女娘娘不敬,还用妖术害人,理应立刻处死,以儆效尤!”
王老三闻言,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挣脱钳制,雨点般的拳头砸在沈仁身上。沈仁也顾不得此刻是在祭神大典的高台上,抱着头四处鼠窜,狼狈不堪。
温恭明看得入神,恍惚间感觉后背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他顺着景曜指尖的力道,读懂了背上的字迹:“这是故意将玉琅架在火上。这般祭神的日子,哪怕是芝麻小事,他也必须按律重罚,摆明了是要王老汉死。”
景曜的字还未写完,便听玉琅朗声道:“既如此,先将王老三押入县府大牢。”
沈仁喜出望外,立刻跪地磕头:“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玉琅微微一笑,话锋一转:“连同沈仁、苟十八,一同关进去。”
说罢,他倏地张开折扇,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祭台,隐入幕后。
人群见玉琅离去,也渐渐散去。期间有侍者走来,收走了景曜身上的红衣,剩下几个小厮开始收拾祭台。
眼看收拾得差不多了,温恭明望着最后几个收尾的小厮,与景曜对视一眼。
景曜心中了然,温恭明这是不想此事就这般不了了之。
果然,温恭明犹豫片刻,轻声道:“原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何故闹到这般地步?”
景曜正要拉着他离开,说些什么,一阵阴风突然席卷而来。一个人影如同鬼魅般,骤然稳稳立在二人面前。
那人影缓缓转过身来,温恭明借着皎洁的月光,看清了来者的面容——正是玉琅。
玉琅轻摇折扇,一声轻叹,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恭明小神,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