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眼前人流光溢彩的澄澈双眸中倒映出自己,心里有股说不出的诡异,但若让他说哪里诡异,他又说不出来。好比衣服上有个线头,怎么捉都捉不住,只能看着它在那碍眼却无法拔掉。
温恭明跑的气喘吁吁,想立刻捏个诀唤两朵云拖着他飞。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个木台子在带走景曜之后越走越快了。一开始他拨开人群走着还能赶上,后来是大跨步,再后来他竟然需要跑着才能跟上。
他喘着粗气环顾四周思考了一阵。
既然他们还要祭神,那么一定会回到祭神高台,不如先去高台守株待兔,管他们去哪肯定都会回来。
等他感到祭台之时,祭台果然已经被人群里三圈外三圈围得个水泄不通。
温恭明伸着双臂拨开人群,见缝插针往里挤。在这里总不能用法力,太招摇。当然,这样的坏处就是又得到了更多白眼和咒骂。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恭喜发财,早生贵子,大吉大利。”
他一边说着吉祥话,一边不要脸往前挤。靠着一张厚脸皮,成功占据了第一排的有利位置。温恭明擦擦额头上溢出的汗,心想着这玉琅怎么还不出现。
高台上已经有侍女开始向着人群撒花。
周围的人纷纷伸出手去接这些花,现场的气氛也越发活跃起来。
见每个人都拿着花瓣振振有词,温恭明也伸手拽到一片。
待他拿到手中,才发现这花原来不是花,只是一些裁成花瓣样子的纸片。
他打开纸片,只见上面画着一个竹篮悬在一口水井上,旁边还有一个啼哭的小儿和一只呲牙咧嘴的狸猫。
他十分不解,又翻过纸片,只见上面题了一句诗:“一梦黄粱空自怜,醒来方知万事空”。
将制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温恭明还是不明所以。
这时旁边一个男人说道:“哎呀小哥,你抽到今年的黄粱债啦!待会祭神结束别忘了去台上让神侍给你去去霉气!”
温恭明求知心切:“这位大哥,请问黄粱债是什么意思?”
男人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每年祭神开始前神女娘娘会给咱们散福,这一万份福德中只有一张黄粱签,为的是福满则溢,月满则亏,所以必须在福气里掺点霉运。这不正巧让你抽到了,你待会上去喝点符水就好了。不过你也确实运气不好,咱们这人少,这一万张签是散不完的,偏偏你接住了有霉运的那张。要知道,可是将近十年没人中此签了啊……”
温恭明心想,他确实运气不好,要不然百年不坏的通天阵天怎么雷将军一个喷嚏就给劈坏了,害得他回填无门被困在这个鬼地方。
他将手中的纸片收进胸前的荷包中收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就等着到时上台好好收拾收拾那什么玉琅!
等待了不多时,高台之上缓步走出一位年轻书生。
台下众人见他现身,纷纷敛声屏息。书生清声朗朗,将一篇祭神开场檄文缓缓诵出。檄文既罢,两列侍从手捧奇珍异宝、时鲜贡品,鱼贯绕台而行,旋即在台周肃然站定。
身侧的观客已开始窃窃私语,眉宇间的期待愈发热切,温恭明心中了然,看来这是玉琅要登场了。
倏忽间,高台四方的巨鼓轰然齐鸣,一声震彻长街。
鼓音未落,一道金影自半空翩然坠下,稳稳立在台中央。
那人身披织金流云锦袍,髻发高挽,额间一点朱砂痣明艳灼人,红唇似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一双眼波流转间,尽是惑人的风情,偏生又微微眯起,不肯将半分眸光施舍给台下众生。
温恭明斜睨一眼,这般妖冶卓绝的模样,除了玉琅,还能是谁?
只见他右手执剑,手腕轻旋,挽出一朵冷冽剑花,左脚向后微微一撤,摆出蓄势待发的姿态。
台下众人皆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锁在他身上,静待下文。
下一刻,他倏地向后纵跃,足尖借力,竟稳稳踏在一面巨鼓之上。
“咚”的一声闷响,雄浑的鼓声破空而出。
人群的欢呼呐喊声浪乍起,玉琅却已足尖点鼓,在四面巨鼓之间翩然穿梭。
他身姿轻盈如穿花蛱蝶,每一次起落,都击出一声清越鼓点,声声相连,竟汇成一曲激昂铿锵的韵律。
鼓点愈急,人心愈沸,台下众人纷纷攥紧双拳,跟着节奏振臂高呼,声浪几乎要掀翻长街。
喧嚣声里,唯有温恭明半点未被这气氛浸染。
景曜呢?他踮脚在高台上寻了半晌,竟连半分影子也没瞧见。难不成被这能在空中飞的家伙,变小了揣进袖子里去了?
鼓点戛然而止的刹那,众人齐齐抬眼望去——只见玉琅竟悬于半空,长剑出鞘,舞出一片漫天剑影。
他将内力操控得炉火纯青,身形起落间,竟似有一道无形的阶梯供他落脚。旁人只觉他如履平地,却不知这般翩跹姿态背后,是对力量登峰造极的掌控。
剑影愈发缭乱,冷光映亮了整片夜空,台下的呐喊声也愈发震耳欲聋,直吵得听力敏锐的温恭明耳膜生疼。
他本就不擅追踪之术,在这人声鼎沸、浊气弥漫的方寸之地,要寻景曜的气息,简直比登天还难。
最后一式剑招收尾,玉琅抬手将长剑凌空一掷。
那柄寒光熠熠的利刃,如一道银色闪电,径直飞向十丈开外的靶心,带着雷霆万钧之势,“铮”的一声深深扎入其中。
“好——!”
山呼海啸般的喝彩与掌声轰然炸开,整座长街都在人声鼎沸中震颤。
温恭明本就被这嘈杂搅得心烦意乱,肩头又被身后人群狠狠一撞,顿时压不住心头火气,当即就要拨开人群冲上台去找玉琅算账。
可他刚抬脚,便被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拽住了脚步。
顺着众人的目光望过去,温恭明霎时怔住。
只见高台之上,一人身披一袭烈焰般的红衣,头戴嵌宝金冠,面前垂着一道金珠串成的面帘,怀中抱着一束盛放的花,正缓步向着玉琅走去。
那身影,不是景曜还能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