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他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试探补了句:“我前些日子还听人说,神女娘娘近来似乎不大灵验了……”
那小哥一听这话,眼睛登时亮了,眼角的皱纹里都漾着笑意,声音里满是雀跃:“娘娘显灵回来了!这游神就是为了哄娘娘高兴,保咱们小镇风调雨顺呢!”
话音未落,小哥就被涌动的人潮裹挟着往前去,温恭明拉不住他,只好松手由他汇入人群。
眼看加入游神队伍的人越来越多,温恭明心头更是疑云阵阵,忍不住踮起脚尖,朝人群最前方望去。
只望得队伍结尾似乎是几个搬演侍卫的人,拿着金刀在末尾断路。而最显眼的要数队伍中间那架高抬着的轿撵。
四个轿夫抬着一架红木步辇,辇上坐着个身着彩衣的年轻人。
那人乌发随意披散肩头,头顶华美金冠缀着几颗明珠,在夕阳下流光溢彩,瞧着竟有几分仙姿。
温恭明还想再看清些,可下一秒,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血液都似冻住了。
此时步辇上的人,脖颈竟以一个诡异的九十度角扭转过来,那双如星辰般明亮的眸子,此刻正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温恭明慌了神,连忙闪身躲到景曜身后避开了那人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立马冷静下来,又扯过身边一个看热闹的男子问道:“敢问小哥,那轿撵上坐着的是何方神圣?”
那人的目光简直像是黏在了游神队伍上,一刻也不想分给温恭明。
“哦,那个是玉琅大人啊。”
温恭明登时心中警铃大作。
玉琅?那不就是昨晚在庙中听到的名字!
他强压住声音的颤抖继续问道:“玉琅大人是何许人也?”
“哎呀,就是咱们这最最金贵的一位神侍啊!这你都不知道,外地来的吧?”
那人明显烦躁不少,白了他一眼又挤进了人群之中。
人群如潮,将温恭明推搡开来。脚步踉跄间,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景曜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温恭明抬眼,只见对方眸中盛着几分担忧,正凝视着他魂不守舍的模样。
未等他开口,景曜已抬手,指腹轻轻拭去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动作轻柔得似怕惊扰了什么。
此刻,千头万绪如奔涌的洪水般朝他席卷而来,稍有不慎便会被卷入深渊。他必须在这片混沌中寻得一条脉络,将所有碎片串联,恰如在湍急激流里觅得一叶扁舟,方能觅得生机。
望着渐渐远去的人群,他攥着景曜的手腕,快步躲进街角一家不起眼的茶铺。
他扬声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指尖沾了些微凉的茶水,便在斑驳的桌面上匆匆划写起来。
他们之所以来到巫咸是因为天帝的谕令:巫咸久不上供,故遣他前来查探。
紧接着他双指一顿,划出一道箭头,写下第一个疑窦:此处本由济川神君坐镇,为何天庭不交由神君处置,反倒派了他这半吊子半仙前来?
景曜侧身立在他身侧,垂眸盯着桌面上渐渐晕开的水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与他一同沉湎在思索之中。
温恭明继续添补:巫咸如今供奉的是神女,那位神女十年前降临此地,恰好解了巫咸的大旱。
他指尖重重一点,划出另一条线写道:这神女既能解旱,必然身怀真法,绝非寻常道士装神弄鬼。可天庭名册上从未有过这号人物,这般看来,多半是哪路精灵志怪趁旱灾之际,入主了巫咸。
可新的疑问又接踵而至,与前一个如出一辙:若真有妖物盘踞巫咸,济川神君怎会毫无知觉?
两条疑问的水痕在桌面交汇,温恭明心头一沉,一个可怕的念头浮出水面。
难道济川真君与那神女狼狈为奸?
景曜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摇了摇头。
他屈起两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缓缓写下二字:失踪?
温恭明眼神骤然一亮,瞬间豁然开朗:“你是说,济川真君遭那神女掳劫?天帝联络不上他,才派我们前来查探?”
景曜颔首,只是温恭明正沉浸在思绪中,并未察觉。
他自顾自顺着这思路往下推演:“如此一来,真君即便知晓有人鸠占鹊巢、夺了他的供奉,也身陷囹圄,无能为力。”
有了大致方向,温恭明的指尖在桌面上越发急促。
哑娘祭、天庭术法残卷、庙宇徘徊的幽魂、井底蛰伏的强大怨力与救起他们的魂魄、城西破败的道观、半夜悄然来访的神秘人,还有……
“玉琅……”
温恭明喃喃念出这个名字。
景曜蹙起眉头,狭长的眼眸眯起,目光在桌面上那些零散的线索间扫视,试图将那位神秘神女的真容拼凑出来。
“看来,非得去会会那位玉琅大人不可。”
温恭明拍案而起,力道之大,吓得身旁的景曜肩头微颤了两下。
他回过神来,愧疚地起身扶住景曜的胳膊。
景曜抬眼望去,只见温恭明先前的惶惶不安早已烟消云散,此刻神采奕奕,双眸中迸发出灼灼亮光。
那光芒里,不仅有对功德的热切渴求,还掺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期待与兴奋。
温恭明觉得自己一定是被吓得失了心智。
此刻他那颗狐心怦怦狂跳,竟恨不得立刻寻到那玉琅,将所有谜团一并问个水落石出。可转念一想,这事儿邪门得离谱,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神仙不过是耐杀些,又不是真的不死!
更何况他只是半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