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月光浸着荒庙的寒意,井绳绷紧的弧度越来越陡,眼看着就要到头。
温恭明纵有五百年仙龄,哪里见过这等邪门的阵仗?他牙关一咬,打横抱起景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他紧闭双眼,脚下生风,两步窜出破庙,一口气朝着城中狂奔。
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踉跄着停下脚步,将景曜轻轻放下,在街口刚开张的包子铺前扶着墙,大口喘着粗气。
“客官,来俩包子不?刚出锅的,热乎着呢!”
伙计吆喝着掀开笼屉,腾腾白气翻涌而上,又渐渐散开,露出里面一个个皮薄馅足的包子,整整齐齐地码着,看着就让人肚子咕咕叫。
晨光熹微,长街上渐渐有了行人,都是迎着日头出门劳作的百姓。温恭明摸出几枚铜板买了几个包子,又火速寻了家看着干净的客栈,带着景曜钻了进去。
他狼吞虎咽地啃完两个包子,喉头还泛着后怕的干涩,转头看向慢条斯理小口吃着的景曜,声音还有些发紧:“吃饱了咱们先歇会儿,这儿好歹没那些邪门的东西。”
见景曜颔首,温恭明连忙闪身扑到床上,蜷在靠墙的角落合上眼。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到床榻微微一陷,景曜侧躺在了他身边,没一会儿,身侧便传来平稳绵长的呼吸声,他也两眼一翻昏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嘈杂的人声从窗外钻进来,眼皮上也被晒得暖烘烘的。
温恭明哼唧两声,慢吞吞睁开眼——原来夕阳正斜斜地透过窗棂,将屋里染得一片暖金。
两人竟是一觉睡到了下午。
他挣扎着起身,这才发现自己竟把太子殿下当成了抱枕,四肢八爪地缠了人家一天。
意识到自己犯下大不敬之罪,温恭明脸一红,手忙脚乱地滚下床,让景曜能在大床上舒展着身子。
但这么一折腾,景曜也悠悠转醒,揉了揉眼睛坐起身,眸中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惺忪。
温恭明连忙倒了杯水,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着唇边的羞赧。
醒来后才发觉客栈外的动静越来越大,温恭明走到窗前推开窗,往下望去——只见夕阳之下,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正缓缓挪动,有人举着五彩神幡,有人捧着琳琅贡品,还有几位身着道袍的人手持玉笏,口中念念有词。
瞧这阵仗,竟是一场游神的仪式。
温恭明望着楼下的仪仗,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景曜也走到窗边,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神色淡然。
温恭明还没来得及开口,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早上那两个包子早就消化干净,此刻腹中已是空空如也。
他转头看向景曜,提议道:“下楼吃点东西,顺便瞧瞧热闹?”
两人选了个临着长街的座位,一边吃着晚饭,一边打量着街上的队伍。
然而长街上人声鼎沸,街道两旁早已被商铺和行人围得水泄不通,任凭温恭明望穿秋水也只看到清一色的背影。
温恭明正对着街口,一边扒拉着碗里的饭,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热闹的人群。景曜则侧身坐着,似乎对眼前的喧嚣并不感兴趣,只是慢条斯理地夹着菜,时不时给他碗里添一筷子青菜。
温恭明看得正入神,一个带着讨好,又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声音忽然在桌旁响起:“小哥,能不能劳烦帮俺写几个字?”
温恭明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景曜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肘,他才停下筷子,茫然地看向站在桌旁的老汉。
老人脸庞被晒得黑黢黢的,满脸皱纹,一双粗糙的大手攥着一支快干涸的毛笔和一张薄如蝉翼的纸,佝偻着身子,陪着笑弓着腰。
温恭明问道:“老伯,您要写什么?”
“咳,小公子,帮俺写俩字,很快,很快就好!”老汉急声道。
“行是行,”温恭明迟疑地接过纸笔,“您说,写哪两个字?”
“就写沈仁!”
老汉的声音陡然拔高几分,眼珠也瞪得凸起,眸中似有怒火翻腾。
温恭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手中的笔猛地一抖,他还没弄清是哪两个字,先凭着读音写了“申人”,谁知刚写两笔,笔锋就干得炸开了毛。
老人见状,连忙把笔夺回去,凑到嘴里舔了舔笔尖,又递还给温恭明。
温恭明看着那支沾了唾沫的毛笔,眉头微微蹙起,实在有些不愿伸手。
身旁的景曜却站起身,接过笔,手腕轻转,两个遒劲的“沈仁”便落在了纸上。末了,他恭恭敬敬地将纸和笔一同递了回去。
老人接过纸,虽然不识字,却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晌,嘴里一个劲地夸:“好字,好字!多谢两位公子,俺真是走了运了!”
温恭明还想追问他写这名字做什么,老汉却已经把纸揣进怀里,嘴里念念叨叨的,转身便挤进了店外的人群中。
温恭明呆坐在原地,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看向景曜,低声问道:“你刚才……听到他说什么了吗?”
景曜垂眸点了点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温恭明自然也听到了,那老汉混在人群里的碎碎念,字字清晰——
“这回,非得弄死那个小兔崽子不可!”
尴尬了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巫咸还真是民风淳朴啊……哈哈……”
吃饱喝足,温恭明与景曜并肩走出客栈。
两人身形本就颀长挺拔,即便站在人群外围,也能将前方的热闹景象瞧个大概。
温恭明看得正起劲,身旁几个姑娘挤挤挨挨地往前钻,竟把他也顺势推到了人群前排。
他灵机一动,伸手拉住身边一个看热闹的小哥,拱手问道:“这位小哥,敢问今日怎的突然起了游神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