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府大牢的霉腐气混着阴湿的潮气,温恭明顿时感觉像被一张黏腻的网裹住了。
几人被守卫像抛重物般狠狠掼在地上,粗粝的石板硌得他骨头生疼。待沉重的牢门“哐当”合上,脚步声渐远,他才腕间发力,转动几下手腕,麻绳应声崩裂。
温恭明翻身站起,骨节发出一阵轻微的脆响,活动了两下酸麻的筋骨,便俯身为其余人松绑。
见众人虽面带惊惶,却无大碍,他眉头一拧,语气里已带了几分兴师问罪的锐利:“竿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竿显然还没从方才的追捕与推搡中缓过神,整个人缩在朱竹怀里,肩膀不住地哆嗦。
朱竹轻轻抚着他的后背,试图安抚他颤抖的身躯。直到一阵冷风从牢窗灌进来,朱竿才打了个激灵,涣散的神思骤然回笼,声音带着未散的惊悸,颤巍巍地开口:“是、是哑娘祭。前些日子我去庙里采买物资,听见香客们议论,说神女娘娘这阵子许久没显灵,乡绅们便打算再派哑娘投井问神。”
“可是神女庙中那口井?”
朱竿咽了口口水:“正是。”
温恭明眉峰一蹙,语气里添了几分愠怒:“难道与这位神女娘娘沟通,就只有用哑女祭祀这一条路?那庙祝平日里是吃干饭的?”
朱竿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茫然:“庙祝只管打理庙里的香火供奉,求神问灵的事,他似乎从不过问。至少我在庙里做工这几年,从没见他掷过卦、解过签。”
温恭明脑海中忽然闪过那些日子里,自己日日搬运的落满尘埃的古籍卷轴,纸页间的霉味仿佛又萦绕鼻尖,心底不由得升起一团疑云:“这么说,庙里那些所谓的请神纪实,全是胡编乱造的?”
“不是,”朱竿连忙摇头,“神女庙的那些古籍卷轴,听老一辈的人说,有一大部分是十几年前从一座观里搬来的。具体是哪座观,我也不清楚。”
“观?”
温恭明眉头拧得更紧,这事情的走向,已然超出了他最初的预判,背后似乎藏着更深的隐情。
几人正低声交谈间,牢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甲胄碰撞的脆响。
卜管家领着一队手持刀棍的人马,浩浩荡荡地闯了进来,手中的烛火在昏暗的牢狱中摇曳,将每个人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平添了几分狰狞。
卜管家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见绳索已然松开,温恭明更是梗着脖颈,双目圆睁地瞪着自己,不由得冷哼一声,语气阴恻恻道:“县太爷有令,恐夜长梦多,今晚便举行祭神大典!”
话音刚落,朱竿猛地扑上前,将朱竹死死护在身后,脊背绷得笔直,活脱脱像一只炸毛的幼虎。
景曜缓缓走上前,指尖带着玉石般的微凉触感,在温恭明掌心一笔一画,轻轻写道:我来替她。
他瞳孔骤然紧缩,失声低喊:“景曜?不行!我不同意!”
“不同意?轮得着你同意?”
卜管家显然听岔了,只当温恭明是在跟自己叫板,吹着唇上的八字胡,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
他猛地攥紧双手,死死箍住景曜的双臂,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眼,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你不能去!你要回天庭复命,我能不能成神全压在你身上了!”
景曜指尖未停,继续在他滚烫的掌心疾书:不能让凡人涉险,我去,或许还能找到那神女的破绽。我们不还是还要赚功德吗?
景曜看着温恭明,眼底翻涌的焦灼与决绝,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双含笑的眸子里,飞快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哀伤。
下一秒,他猛地甩开温恭明的手,转身扑到大牢门口,冲着门外那群凶神恶煞的人,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卜管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后撤半步,随即反应过来,顿时拊掌大笑:“哟,这儿还有个哑巴!好事成双,把这对男女一起拖去,献给神女娘娘!”
一声令下,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立刻闪身冲进牢内,一人拽住朱竿的后领,一人扣住朱竹的手腕,硬生生要将姐弟俩扯开。
“放开我阿姐!阿姐的手伤还没好,不能沾水!”
朱竿哭喊声撕心裂肺,却被那汉子不耐烦地一脚踹翻在地。
眼看朱竹就要被强行拖走,景曜心头一紧,也顾不得藏拙,他猛地发力,将温恭明狠狠往朱竹那边推去,眼眸里面满是不容置喙的坚定。
温恭明被那股力道震得踉跄半步,望着景曜的眼神,竟莫名读懂了他眼底的千言万语。
下一秒,一声清晰的低喝,仿佛直接撞进他的脑海:走!
那一字,带着不容违抗的气势,几乎是驱使着他行动。
他双目赤红,不再犹豫,三拳两脚便打翻了身前两个守卫,随即俯身,一手一个将朱竹姐弟夹在腋下,足尖点地,头也不回地朝着牢外飞奔而去。
在奔逃的间隙,他远远回望了一眼。
月光下,景曜静静站在牢中,那双温柔的眼,早已恢复成一潭不起波澜的静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