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曜似乎也察觉了异样,反身爬起,于黑暗中望着蹲在门边的温恭明。
温恭明注意到景曜的目光,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门缝向外望去。可屋外月光清冷,院中空无一人,只有几株枯树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那哭声细若蚊蚋,断断续续,夹杂着含糊的哽咽和压抑的喘息,听不出男女,却透着深入骨髓的绝望和痛苦,绝非寻常悲戚。
更古怪的是,这声音并非一直停留在一处,而是仿佛绕着他们这间偏房,缓慢地、一圈圈地徘徊。
温恭明心里发毛。他心一横,打算披上外衣去外面看个清楚。
指尖还未摸到外衣,他就觉察一股阴冷的气息,贴着地面,顺着门缝钻了进来,激得他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谁?!”
他低喝一声,立刻奔到床边,见景曜好好地坐在床上,悬着的心才略微放松。
可那阵寒气在屋内打了个转,又倏地冲向门口溜走,他顾不上披衣,开门追了出去。
眼角余光瞥见院子角落的井边,有个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速度快得不似常人。
温恭明快步跟上,但院子里空空如也,只有井口黑洞洞地对着天空。
他走到井边,探头向下望去,井水映着惨淡的月光,幽深不见底,并无异样。
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回头只见景曜也跟了出来,手里拿着衣服给他披上。
二人又在院中转了几圈,各厢房内都黑漆漆的,庙中诸人睡得沉,看不出丝毫不妥。
他拉着景曜回到屋里,重新闩上门,却没了睡意。怀里的那本怪书沉甸甸的,透着几分不祥。
温恭明按下心中的疑虑,压低声音对景曜道:“睡吧,明天再说。”自己却靠坐在炕沿,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再次翻开了那本残卷。
指尖拂过被撕掉那两页的参差边缘,触感粗糙,似乎残留着某种烧灼的气息,绝非寻常撕扯的痕迹。
他用法力细细感知,觉察到一丝极淡的、带着股奇香的死气痕迹附着在断口上。
书页是被某种邪法强行撕去的,撕书的人,或者东西,身上带着死气。
温恭明合上书,心跳得有些快。
这神女庙,恐怕供奉的根本不是什么正神。
普罗天神女……济川真君……失踪的书页……夜半绕屋的悲泣……
他看了一眼已经安静躺下的景曜,太子侧身而卧,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熟。月光勾勒出他安静的侧脸轮廓,依旧带着近乎天真的温润。
温恭明轻轻吐了口气,将书塞到枕头下藏好,也躺了下来。
闭上眼睛,那若有若无的哭声似乎又在耳边响起,这一次,他好像还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带着汩汩水声的叹息。
“井……”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字。
翌日。
温恭明照常干那整理古卷的活计,只不过今天他长了个心眼。不是不搬,而是慢搬缓搬,有秩序地搬。
他借着搬书的由头,在庙内来回穿梭,眼神却一个劲乱瞟,试图从每个人脸上找出破绽。
毕竟在他看来这庙里的人必定是蛇鼠一窝沆瀣一气,私吞了他们天庭的功德还在这装好人。
没想到还真让温恭明揪出个“小老鼠”。
虽然他一口一个“小老鼠”叫着,但是横竖看过去眼前之人不过是个穿着朴素的小男孩,身上还打着补丁,整个人看上去瘦骨嶙峋,一副吃不上饭的样子。
“说!鬼鬼祟祟在庙里干嘛!”
温恭明像是审犯人那样,把小孩逼在墙角居高临下地审视。
景曜看得心急,拍了拍小孩跌倒后粘了灰的衣角,又拉了拉温恭明的胳膊,示意他别吓着人。
温恭明读懂他的意思,忍不住辩解几句:“我哪里吓人了?明明这么玉树临风善解人意一张脸……”
小孩止了抽噎,断断续续道:“我没偷东西……我就是拿了一点吃的……”
说着,他摊开手,掌心躺着一块已经被攥得有些黏糊糊的米糕。
庙里的斋食。
“你在庙里做工,不够吃再去厨房要便是,何苦揣着个米糕东躲西藏?”
“不是,是给我阿姐带的。”男孩声音小了下去,“阿姐前些日子伤了手,好久不能做工。家里的米缸快见底了……”
男孩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要不是景曜抚着他的背安抚,恐怕他要把头埋进胸腔去。
温恭明和景曜对视一眼,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他转移话题道:“你家在何处?”
“在城西。”
温恭明“嘶”了一声,跟神女庙完全是两个方向啊。他心里刚冒出去男孩家中看看的念头,瞬间又被压了回去。
景曜唔唔两声,拉着他的手就要写字。
温恭明见状心里大概有了底,果不其然景曜提议二人带些吃的去男孩家里看看。
迎着景曜殷切的目光,他无奈点了点头,长叹一声问:“你叫什么名字?家中还有旁人吗?”
男孩吸了吸鼻子:“我叫朱竿,家里只有我和阿姐。”
也是个苦命孩子。
温恭明点点头,算是应允了此事,对朱竿道:“今晚下了工,我和太……公子一起去你家,拜访一下你阿姐。”
谁知朱竿闻言“扑通”跪下了,一把抱住他的大腿哭喊:“亓哥我错了!你别我拿米糕的事告诉我姐!”
温恭明看到那双粘了米糕湿漉漉的爪子在自己的裤腿上乱抓,恶心地连连甩腿:“你放开,放开!谁说要去你家告状了!我和公子是去给你送吃的!”
朱竿立刻一抹眼泪,破涕为笑:“真的?”
“真的真的!小祖宗你快起来!”